第044章 每周一次
一月十四日，晚上九点。
苏晚拨通了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喂。”陆知行的声音。
“是我。”
“嗯。”
“你上周说’最好每周都打’。”苏晚说，”我今天打，不算早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陆知行说：”不早。正好。”
“哪一章。”
“数列。第三章，还剩两节。”
“哪两节。”
“错位相减，和裂项相消。”
“卡在哪。”
苏晚看着摊在桌上的演算纸。
“错位相减。我按你框架图上的步骤做，减的时候，第二项符号总是弄丢。”
“丢在哪一步。”
“q的n次方那项。”
“把你刚才那道题，讲给我听。”陆知行说，”用你自己的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错位相减，是求’等差乘等比’的和。”
“方法是：写一遍原式，再乘一个公比q，写第二遍——”
“然后把两个式子错一位，相减。”
“减完以后，中间一大串都消掉了，只剩头、尾，和一个q的n次方……”
她讲到”减”的时候，慢了下来。
“减的时候……”
“你是不是把’错位’理解成了’对齐相减’。”陆知行说。
苏晚愣住。
“……什么区别。”
“错位相减，减的不是’同一列’。”陆知行说，”是第二式的每一项，减第一式的’前一项’。”
“你把位置想成’错开一格’，而不是’上下对齐’。”
“你符号丢的那一项，就是被你’对齐’了的那项。”
苏晚拿着笔，在纸上重新写。
写着写着，她停了。
“……我懂了。”
“哪里懂了。”
“我之前不是在做减法。”苏晚说，”我是在做’抄写’。我以为两个式子要长得一样才能减。”
“但它们本来就不一样长。”
“‘错位’不是失误，是方法本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个理解，比我讲得清楚。”陆知行说。
“你讲的原来是什么样的。”
“我原来讲的是：’注意第二项符号变化，容易错’。”
“就一句’容易错’？”
“嗯。”陆知行说，”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这句，我就记住了，没想过为什么。”
“所以我的框架图上，这句话写得很敷衍。”
“你那图上写的是’此处易错点：见附录五’。”苏晚说。
“附录五，只有四个字。”
“‘计算细心’。”
苏晚笑了。
“那四个字，害我错了五遍。”
“下次我改成你现在这段话。”
【宿主。】
（嗯。）
【本镜记录：第一次周问答，四十三分钟。】
【你纠正了他框架图上一处敷衍的地方。】
（这不算纠正。）
【算。他说’容易错’，是经验的尾巴。你说’错位不是失误，是方法本身’，是理解的骨头。】
【经验谁都有。骨头，只有想通的人有。】
第二次，一月二十一日。
“哪一章。”
“立体几何。你图上写’建议用时：六天’。”
“我用了四天。”
“那两题呢。”
“外接球。”苏晚说，”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补形。”
电话那头，陆知行想了一下。
“你面前有纸吗。”
“有。”
“画一个正三棱锥。”
“画了。”
“现在，把它放进一个长方体里。”
苏晚一边听一边画。
“……等等。”
“怎么。”
“正三棱锥能放进长方体？”
“能。”陆知行说，”任何三条棱两两垂直的三棱锥，都是长方体切下来的一角。”
“你的外接球，就是那个长方体的外接球。”
“长方体的外接球，你会求吗。”
“会！体对角线！”苏晚说，”体对角线就是直径！”
“那你会了。”
苏晚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十秒。
“陆知行。”
“嗯。”
“你为什么要让我’画’。”
“因为你刚才说’想不明白’。”陆知行说，”想不明白的题，都不是算的问题，是图的问题。”
“你的脑子里没有图。”
“你先把图放进脑子，题自己就解了。”
苏晚放下笔。
“你这是把我上一章’错位相减’的逻辑，用在立体几何上了。”
“什么逻辑。”
“‘先修脑子，再修题’。”
电话那头，陆知行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但苏晚听见了。
“你这总结，可以写进下一版框架图。”
第三次，一月二十八日。
这次卡住的不是题。
“陆知行。”
“嗯。”
“我问一个不是数学的问题。”
“问。”
“你上周的期末考，考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期末考。”
“一月期末。你们学校官网挂了考试周历。”苏晚说，”我打你电话之前看的。我怕考试周打扰你。”
“……”
“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三。”陆知行说。
“哦。”苏晚说，”那前两名是谁。”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失手。”苏晚说，”你要是每次都第一，那’第三’说明你为了给我编框架图，掉了两名。”
电话那头，很长的一段安静。
“掉了两名。”陆知行说。
“因为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算错了个数？”
“因为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陆知行说，”我没做。”
“为什么不做了。”
“时间不够。”
“时间为什么不够。”
“我把检查时间，匀给了倒数第二题。”他说，”倒数第二题，是数列。”
苏晚握着手机。
“数列你也会错？”
“不是错。”陆知行说，”是那道数列题，出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出。”
“我多看了十分钟。”
“然后没时间检查最后一题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陆知行。”
“嗯。”
“下次期末，先把卷子做完。”
“框架图可以等我。题不会跑。”
“你跑一次年级第三，我就欠你两个名次。”
“这个账，我不想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更长。
然后陆知行说了一句让苏晚愣住的话。
“苏晚。”
“嗯。”
“你说’账’这个字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说’欠账’，是想还。”
“你说’不想欠账’——”他说，”是想把’欠’这个关系，直接取消。”
“你不是不想还我。”
“你是想让我们俩，谁也不欠谁。”
苏晚没有接话。
因为他说得对。
【宿主。】
（……嗯。）
【本镜没有话。本镜只是记录。】
【第一次周问答，四十三分钟，你纠正了他。】
【第三次周问答，二十九分钟，他看穿了你。】
【本镜认为，这个进度，有点快。】
第四次，二月四日，立春。
苏晚拨电话之前，在桌上摆好了三样东西：框架图、演算纸、和一杯热水。
电话接通。
“哪一章。”陆知行说。
“不聊题。”
“哦？”
“聊别的。”苏晚说，”我今天读完了你框架图的第一册。全部。”
“感受呢。”
“三个。”
“你说。”
“第一，你编这个图的时候，是站在’自己会’的立场上编的。所以有的地方跳步。”
“对。这个我知道，你前三次都指出来了。”
“第二——”苏晚说，”你这个人，做事情比你想的要让别人舒服。”
“每一章后面都有一页’鼓励语’。很土的那种。”
“‘你不是学不会，你只是还没遇到会讲的人’。”
“这种话，你自己说得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说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写。”
“因为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编东西，”陆知行说，”我猜你会有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
“猜中了？”
“猜中了。”苏晚说，”上周三，我在片场等了四个小时，回到酒店看着’错位相减’五个字，差点把书扔出窗户。”
“然后我翻到那页。”
“看完了，把书捡回来了。”
电话两头都很安静。
“第三个感受呢。”陆知行问。
“第三个……”
苏晚看着桌上那杯热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第三个是，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哦？”
“因为你跟我一样。”苏晚说，”你身边所有人，都默认你’应该’会。老师默认，家长默认，连你自己都默认。”
“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这道题你是怎么想通的’。”
“只会问，’你怎么又错了’。”
“所以你遇到一个’每道题都要问怎么想’的人——”
“你不是在帮我。”
“你是在陪一个’以前的你’。”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
“陆知行？”
“在。”
“我说错了？”
“没有。”他说，”说得太对了。”
“对到我需要一点时间。”
苏晚笑了。
“那你慢慢想。”
“下周三，我打给你。”
“打哪一章？”
“解析几何。”陆知行说，”我的老本行。”
“那正好。”苏晚说，”我的新课题。”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
立春了。
桌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
【宿主。】
（嗯。）
【本镜今天的话，很少。】
（你不舒服？）
【不是。】
【本镜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本镜教了你半年，教你怎么学习。】
【但这一个月，教你的人，好像比本镜还多。】
【一个场务，一个导演，一个做数据的助理，一个编书的学生。】
【本镜的框架图上，从来没有一栏，叫’别人’。】
【本镜在想——】
【是不是该加了。】
苏晚拿起笔，在框架图第一册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
二月四日，立春。
第一册，完。
今天有一件事，是账目算不到的——
原来越学，朋友越多。
这一条，任何一张成绩单上，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