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一张卷子
二月六日，下午两点。
苏晚坐在一间考研自习室的角落里。
这间自习室是林小雨找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自己也在备考，店开在学校旁边，按小时收费，十块钱一下午。
桌上摆着一份卷子。
2026届高三一模 · 数学（A卷）
不是给她准备的。是林小雨上周从网上买来的”高三模拟卷套装”里随机抽的一份。
“你没上过高三。”林小雨当时说，”你不知道高三的卷子长什么样。总得先见见。”
苏晚看着卷子。
一百五十分钟。满分一百五。
【宿主。】
（嗯。）
【本镜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十一月那次模考，你考了一百一十二。】
（……被你猜到了。）
【本镜提醒你，那次是系统在你旁边，一步一步带着走的。】
【今天是裸考。本镜不提示，不纠正，不提醒时间。】
（我知道。）
【那本镜最后说一句。】
【错了不丢人。丢了方法才丢人。开始吧。】
苏晚翻开卷子。
第一小时。
选择题，前八题，顺利。
第九题卡了三分钟。她跳过去了。
第十题、十一题，顺利。
第十二题，多选，又卡住了。
【宿主，你的手在笔杆上停了四十秒。】
（我在想是不是换个思路。）
【换吗。】
（不换。这题我知道方向，只是算得慢。）
【好。跳过。别跟一题耗着。】
填空题，四道，对了两道，蒙了一道，空了一道。
解答题。
第一道，三角函数，稳。
第二道，立体几何，她画了图——”先把图放进脑子，题自己就解了”——外接球，补形，体对角线。
做出来了。
第三道，数列。
错位相减。
她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第二项的符号。
这次没丢。
第四道，概率统计，做了一半。
第五道，解析几何，写了两问，第三问只开了个头。
最后一道，压轴题。
她看了题目两分钟。
第一问，做了。
第二问，写了一半，时间到。
下午四点五十。
苏晚放下笔，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她对答案。
答案是林小雨打印的，对折着压在桌角。
她一道一道对过去。
对完，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数字。
选择：错了两个。
填空：错了一个，空一个。
解答：五道里完整做出来三道半。
压轴：第一问全对，第二问拿了步骤分。
然后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估分：118。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宿主。】
（嗯。）
【你要先说话，还是先听本镜说。】
（你先说。）
【一百一十八。比十一月那次，高六分。】
（那六分不是我的。）
【哪六分。】
（立体几何那道。）
（十一月那道外接球，我一点思路都没有，是你提醒我补形。）
（这个月我自己会的。）
（还有数列那道，错位相减的符号，上次是你提示的。这次是我自己检查出来的。）
（这六分，是我自己长的。）
【本镜记录。】
【宿主第一次，自己给自己的分数”对账”。】
【本镜补一句：不止六分。】
【十一月那次，你有四十一分的题，是”碰”出来的。这次，碰的部分只剩二十分。】
【你自己的部分，从七十一，涨到了九十八。】
（差五十二分到满分。）
【对。而六月七号之前，你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五十二分。】
【本镜做过规划了：平均每个月，十一分到十三分。】
【一轮还剩解析几何和概率没过完。二轮专题，三轮套卷。】
【按这个节奏，六月，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四十五之间。】
（能上一百四？）
【上限不敢保证。但一百三十五，是本镜有八成把握的数。】
苏晚看着草稿纸上那个”118″。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离高考，还差五十二分。
每一分，都有名字。
她把卷子收拾好的时候，自习室的老板娘过来续水。
“姑娘，你是学生？”
“不是。我在学。”
“在学什么。”
“高中。”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脸。
“你是不是那个……综艺里煮饺子的。”
苏晚笑了。
“是我。”
“哎哟。”老板娘放下水壶，”我看那期了。我女儿也看了。她说，妈，这个人讲得比我们老师明白。”
“你真在考高考？”
“真的。六月考。”
老板娘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那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店里，天天来考研的、考公的、考编的。”老板娘说，”我见得最多的，不是学不会的。”
“是什么。”
“是不敢考的。”
“书买了，课报了，题也做了。就是报名的时候，手抖。”
“总觉得我再等等，再准备准备。”
“结果一等等三年。”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男生。
“那个孩子，二战了。去年他其实学得挺好，就是临考前一礼拜，跟我说他不去了，说没准备好。”
“今年他又坐回来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
“所以我看你那个综艺，最佩服的不是你会做题。”
“是什么。”
“是你敢报名。”
“肄业四年的人，敢报高考。”
“这个，比会做题难多了。”
苏晚看着她。
“老板娘，我跟你说实话。”
“我报名那天晚上，手也抖。”
“抖到什么程度。”
“抖到姓名两个字，写了三遍。”苏晚说，”不是不会写。是那个名字，我四年没敢往’考生’那栏里写过。”
“那你后来怎么敢的。”
苏晚想了想。
“我没敢。”
“我就是把’敢不敢’这个问题，跳过去了。”
“像考场上跳过一道难题一样。”
“先把后面的题做完，回头再看它——”
“发现它也没那么难。”
老板娘愣了愣，然后笑了。
“姑娘，你这话，我得记住。”
“我回头说给那个男生听。”
晚上七点，苏晚回到公寓。
林小雨已经在了，桌上摆着粥。
“考得怎么样。”
“一百一十八。”
林小雨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就……裸考一百一十八？”
“嗯。”
“那你六月岂不是……”
“还差五十二分。”苏晚说，”别说这些。先吃饭。”
吃到一半，林小雨忽然放下勺子。
“苏晚姐。”
“嗯。”
“我今天把你的页数日志誊了一遍。”
“誊它干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它有两个版本了。”林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本子，”这是备份。”
“原件放你那儿，备份放我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林小雨说，”这本东西以后会很重要。”
“重要到需要备份？”
“重要到不能只有一个人记得。”林小雨说。
苏晚看着那个新本子。
封面上，林小雨用圆珠笔写了五个字。
苏晚备考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记录人：林小雨。从第两百一十七天起。
苏晚数了一下。
十二月十日开记，到今天二月六日，是第五十九天。
“两百一十七天是什么。”
“我算的。”林小雨说，”从你十一月一号决定高考那天起，到明年六月七号。”
“一共两百一十九天。”
“已经过了五十九天了。”
“还剩一百六十天。”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
一百六十天。
【宿主。】
（嗯。）
【一百六十天，五十二分。】
【本镜把计划表发你。明天开始，二轮专题。】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郑宏说，三个月后，你会回去找他。】
【今天，是那三个月的第一天。】
【四月六号，你拿这张卷子，敲他办公室的门。】
【本镜连开场白都替你想好了。】
（说来听听。）
【你就把卷子放在他桌上，然后说——】
【”郑总，你说错了。不是我来找你。是分数来了。”】
苏晚差点被粥呛到。
（你这开场白太欠了。）
【本镜是镜子。欠是本镜的基本功能。】
（……你是”脸”吧。）
【本镜是知微镜。有分寸，有记忆，还有一点点幽默感。】
【最后一条，是本镜自封的。】
林小雨看着对面笑出声的苏晚。
“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说，”系统讲了个笑话。”
“它还会讲笑话？”
“会。”苏晚说，”就是不好笑。”
【本镜听见了。】
【本镜记录：宿主第一次，对本镜的幽默感给出差评。】
【本镜记仇了。】
【六月出分那天，本镜会讲一个更好笑的。】
苏晚放下勺子，看着墙上那两张纸。
一张是443。
一张是树状图。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今天的草稿纸——那个写着”118″和”五十二分”的草稿纸——
把它贴在了两张纸的下面。
墙上现在有三张纸了。
【宿主。】
（嗯。）
【本镜建议你，以后每个月，往上贴一张。】
（贴到什么时候。）
【贴到六月七号。】
【到时候那面墙上会有九张。】
【然后你带着九张纸的底气，进考场。】
苏晚看着那面墙。
“知微。”
【说。】
“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说。】
“我以前觉得，考试是一个人对一张卷子。”
“现在我觉得不对。”
“考试是一个人，对所有人给过他的东西的清点。”
“妈妈给的，周姐给的，小雨给的，陆知行给的，小刘和老张给的，老板娘给的……”
“甚至你给的。”
“卷子上每一分，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所以考试不是数学。”
“是点名。”
【宿主。】
【本镜记录：这是本镜绑定宿主以来，听过的对考试最好的定义。】
【本镜修订知识树名称。】
【从今天起，那棵树不叫知识树了。】
（叫什么。）
【叫点名册。】
【六月七号，一棵树，两百一十九天，一屋子的人。】
【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