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片场做题
一月十日，横店附近的影视基地。
苏晚进组了。
不是大制作，是一部都市剧里一个配角——女主角的大学室友，戏份七场，五天拍完。
导演姓吴，四十多岁，圈里出了名的”快枪手”，拍东西糙，但快。
开机第一天，苏晚就发现了这部剧的特点：等。
灯光等，机位等，主演情绪等。
一等的功夫，就是两三个小时。
【宿主。】
（嗯。）
【本镜统计了一下，昨天你在片场，总共等了四小时二十分钟。】
（我知道。）
【你昨天背了六十个单词。】
（在等的时候背的。）
【对。所以本镜今天想说一件事。】
（说。）
【片场，可能是全中国最适合读书的地方之一。】
【大块的时间，零碎的干扰，无处可去——这不就是’自习室’吗。】
苏晚差点笑出声。
（你这话让那些天天喊着”没时间学习”的人听见，会被打的。）
【本镜不怕被打。本镜说的是事实。】
【时间不是没有。时间是长得不像你以为的样子。】
第一天，剧组没人注意她。
第二天，有人注意了。
那天下午，等一场夜戏布光，全组闲了两个小时。
苏晚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框架图，在演算纸上写。
写完一题，她合上眼睛，开始在嘴里小声念——
“这道题，先看问题。问题问的是’数列前n项和的最大值’。”
“最大值，意味着它有增有减。什么时候增，什么时候减……”
“看相邻两项的差。差大于零，它在涨。差小于零，它在跌……”
“所以这道题的本质，不是求和。是找那个’由涨变跌’的拐点……”
她在念给谁听？
念给自己听。
这是”费曼”。讲不出来，就是没懂。
她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她睁开眼。
监视器旁边，围了一圈人。
灯光组的，场务，化妆师，还有两个群演。
都看着她。
“……怎么了。”苏晚合上书。
“你刚才那个，”灯光师老张开口，”数列的。”
“嗯。”
“再念一遍呗。”老张说，”我闺女高三，就这块不行。我听你念得挺明白。”
苏晚愣住了。
旁边场务小刘举手：”我也想听。我当年要是有人这么讲，我数学也不至于考二十九。”
“二十九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化妆师笑他。
“一辈子忘不了。”小刘说，”我妈到现在还留着那张卷子。”
大家都笑了。
苏晚看着这群人。
【宿主。】
（嗯。）
【本镜记录一个现象：你在片场念题，念出了老师的感觉。】
（没有吧。）
【有。你刚才那三遍，一遍比一遍短，一遍比一遍准。】
【第一遍你在给书讲。第二遍你在给人讲。第三遍——你在给’没学过的人’讲。】
【这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苏晚想了想，重新翻开框架图。
“那我再讲一遍。”她说，”这次从头讲。”
“数列这个东西，说穿了就一个问题——”
“一堆数，在排队。”
“我们要研究的，是这个队怎么排的。”
“是越来越大的？越来越小的？还是忽大忽小的？”
“排队的方式，就叫’规律’。”
“找规律，就是找’谁在动，怎么动’……”
她讲了二十分钟。
讲到”等差数列”的时候，老张打断她。
“等差，是不是就是每人排队的步子一样大？”
苏晚点头。
“对。一步一步，永远迈一样大。”
“那我明白了。”老张一拍大腿，”我闺女说的’公差’，就是步子的大小！”
“对。”
“哎哟。”老张笑了，”这么讲多好。书上非说什么’从第二项起，每一项与前一项之差’，绕死个人。”
讲完，鼓掌的是全组。
导演吴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
“行了行了，上工了。”
然后他看了苏晚一眼。
“你，挺会讲。”
“就是念给自己听的。”
“念给自己听能念出二十个听众？”吴导摇摇头，”明天那场戏，你加半页词。”
“加什么词。”
“加你给人讲题的词。”吴导说，”剧本里你那个角色本来就有’帮室友补课’的戏。以前我觉得这戏难拍，学生演员讲课不像。”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用演。”
第三天，那场”补课戏”拍完。
一条过。
吴导难得说了句”这条挺顺”。
第四天中午，苏晚在食堂吃饭，剧组场务小刘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
“苏老师。”
“别叫老师。”
“那我叫晚姐。”小刘说，”晚姐，我想问个事。”
“问。”
“我今年二十六。”小刘说，”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你看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苏晚停下了筷子。
【宿主。】
（嗯。）
【这个问题，本镜建议你认真答。】
（为什么。）
【因为你两年前，问过别人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得到的答案，是’别折腾’。】
食堂里很吵，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
苏晚把筷子放下。
“小刘，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想学。”
“我也不知道。”小刘挠头，”就是那天听你讲数列，忽然觉得——原来这东西是能听懂的。”
“我上学那会儿，一直以为是我笨。”
“听你讲了才知道，不是我笨。是没人给我讲过’步子一样大’。”
苏晚看着他。
“小刘，我先不回答你来得及来不及。”
“我先给你算笔账。”
“你今年二十六。你打算干场务干到多少岁。”
“这活儿……”小刘想了想，”干到四十岁吧。再往后，扛不动灯了。”
“好。四十岁之后，你还有四十多年要活。”
“这四十多年里，你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现在能选的东西太少。”
“学习不是让你马上换工作。”
“学习是让你四十岁那年，手里能有的选项，比现在多。”
“所以来得及来不及，不取决于你的年龄。”
“取决于你四十岁那年，想不想要那些选项。”
小刘愣愣地听着。
半天，他说了一句：
“晚姐，你这段话，我能录下来吗。”
“为什么。”
“发给我弟。”小刘说，”他今年十九，天天在工地打游戏。”
“他跟我一样，不是不想学。”
“是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苏晚看着他。
“录吧。”
小刘掏出手机，录了一段，乐呵呵地走了。
【宿主。】
（嗯。）
【本镜记录：这是你的知识，第一次经过第二个人，流向第三个人。】
（这很正常吧。老师都是这样的。）
【对。但你以前不是老师。】
【你以前是’知识的穷人’。】
【一个穷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东西可以分给别人——】
【本镜认为，这个时刻，值得记录。】
第五天，杀青。
收工的时候，吴导把苏晚叫过去。
“下一部戏，我还找你。”
“谢谢吴导。”
“别谢。”吴导说，”我找你，不是因为你演得多好。”
“是因为你带着书进组，不玩手机，不搞事，组里人都喜欢你。”
“我拍东西，最怕的就是组里乌烟瘴气。”
“你这种人，是剧组的福气。”
苏晚愣了一下。
“……吴导，这话我第一次听。”
“什么话。”
“说我’是剧组的福气’。”苏晚说，”以前大家说我，最多的是’花瓶’。”
吴导摆摆手。
“花瓶？”
“我拍了二十几年戏。”他指了指监视器，”花瓶是什么，我最清楚。”
“花瓶是那种，镜头开着，魂不在的人。”
“你魂一直在。”
“只不过——”
他看了眼苏晚包里露出一角的框架图。
“你的魂，一半在戏里，一半在书里。”
“哪天这两半合到一起了，你就不是配角了。”
【宿主。】
回酒店的路上，系统的声音响起。
（吴导这句话，是不是在说——）
【他在说：你的’演员’和’学生’，迟早是同一个人。】
【本镜同意。】
【你想过没有，一个真的会学习的人，读剧本的方式，和读课本的方式，迟早会是同一种。】
（什么方式。）
【找结构。】
【课本有框架，剧本也有框架。谁在动，怎么动，为什么动。】
【等有一天你读剧本，能像读数列一样——’看相邻两场戏的差’——】
【你就不需要演技了。】
（那是什么时候。）
【本镜不知道。】
【但本镜知道，你今天讲的那个数列，已经有两个人学走了。】
【一个要讲给她高三的闺女。】
【一个要发给他工地上的弟弟。】
【宿主，本镜问你，你今天的知识树，涨了百分之多少，你在乎吗。】
苏晚想了想。
（不太在乎了。）
【本镜记录。】
【这是知识绑定宿主以来，宿主第一次说’不太在乎’。】
【本镜认为——】
【这不是退步。】
【这是知识终于从’树’，变成了’种子’。】
（有什么区别。）
【树，长在自己身上，别人只能看。】
【种子，可以给别人。】
【给别人了，才会长出新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