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查合同的三天
一月四日，晚上八点。
苏晚的公寓变成了作战室。
茶几被清空了。那份合同摊在中间，旁边是林小雨的三支荧光笔、两台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
“第一遍我通读了。”林小雨说，”四十七页。”
“看懂了吗。”
“看懂了六成。剩下四成是法言法语，我一个词一个词查的。”
她翻开笔记本。
“苏晚姐，我先说结论。”
“说。”
“这份合同，不是让你红的。”
苏晚看着她。
“它是让你’不能走’的。”
林小雨把合同翻到第三十一页，指着一行字。
“第九条之二：乙方在本合同期内及期满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与甲方存在竞争关系的机构之业务。”
“什么算竞争关系。”
“定义在附录。’所有从事艺人经纪、内容制作、传播业务的法人或组织’。”
林小雨抬起头。
“苏晚姐，这定义太大了。你以后哪怕自己去开个短视频账号，都可能算’与甲方存在竞争关系’。”
【宿主。】
（嗯。）
【她说的对。这一条叫’竞业限制’，本来是给高管用的，塞进艺人合同里，是杀鸡用牛刀。】
“继续。”
“第二处。”林小雨翻到第十四页，”第七条之五：乙方参与之全部作品，其衍生商业权益（含二次剪辑、切片传播、表情包制作等）归甲方所有。”
“这条正常吗。”
“行业里，通常归平台或者归共有的。”林小雨说，”全文归公司，我没见过。”
她指着下面一行小字。
“而且你看这句——’衍生商业权益之界定，由甲方单方认定’。”
“单方认定。”
“对。也就是说，以后你火了，随便一个片段被剪成表情包，公司说这算衍生权益，那这权益就是公司的。”
“你连自己的脸，都不完全是你自己的。”
【本镜记录。】
【宿主，本镜插一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两个月前敢断你资源。】
【在你的旧合同里，你本来就没有什么’自己的’。】
苏晚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第三处，最要命的。”
林小雨翻到第四十页。
“第十八条：乙方于合同期内取得的、与本合同履行无关之个人成就，若甲方认为具有商业开发价值，有权优先合作；乙方不得先行对外披露或授权第三方使用。”
苏晚看着那行字。
“‘个人成就’。”她念出来。
“对。”林小雨说，”我查了，这条是新加的。你旧合同里没有。”
“什么叫’与本合同履行无关之个人成就’。”
林小雨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都明白了。
——是高考。
【宿主。】
（嗯。）
【这一条，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们想好了。）
（我要是考上了，这个’成就’，首发权在他们手里。）
【不止。’不得先行对外披露’——意思是，出分那天，你连自己想不想说，都得先问公司。】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郑宏不想要我的热度。”
“他要的是，我热度里能长出来的那一部分。”
【本镜总结一下这份合同的本质：】
【公司没打算捧你。公司打算’持有’你。】
【热度是你的，溢价是他的，风险是你的，话语权是他的。】
【本镜给这份合同的估值是——不要签。一份都不要改，直接不要签。】
“但是。”苏晚坐起来，”我们不能直接不签。”
林小雨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们拖不起。”苏晚说，”解约金我赔不起，冷处理我也耗不起。我现在所有的牌，就是这波热度。”
“热度是会掉的。”
“所以要谈。”
苏晚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
我们的目标：不签，但让他们以为我们想签。
我们的筹码：热度。
我们的期限：热度掉之前。
我们的底线：三条核心条款必须改。
林小雨看着那张纸。
“苏晚姐。”
“嗯。”
“这个是不是叫谈判策略。”
“这个叫……”苏晚想了想，”数学题里的’条件求解’。”
“先列已知量，再列未知量，最后看等式成不成立。”
林小雨笑了。
“你连谈判都当数学题做。”
“我不会谈判。”苏晚说，”我会数学。”
一月五日，谈判第二天。
公司派来的是人事总监。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苏晚、林小雨（以”艺人助理”身份列席）、人事总监。
人事总监把一份”修改意见”推过来。
“公司很有诚意。竞业限制从三年改成两年。”
苏晚看都没看。
“两年也改成’不得参与同业机构之经纪业务’。”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自己发视频、发笔记、做个人内容，不算竞业。”苏晚说，”我签的是艺人约，不是卖身契。”
人事总监和旁边的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我们做不了主。”
“那请做得了主的人来。”
一月六日，谈判第三天。
这次来的是郑宏本人。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郑宏把一份新合同放在桌上。
“竞业条款，改了。衍生权益，改成共有。”
苏晚翻到第十八条。
“‘个人成就’那条呢。”
郑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条不改。”
“为什么。”
“因为这条，是整个合同里，公司唯一必须拿到的东西。”
苏晚合上合同。
“那就不签了。”
“苏晚。”郑宏说，”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赌你六月能考上。”
“对。”
“你要是考不上呢。”郑宏说，”热度没了，合同黄了，资源比现在还差。你会比两年前更糊。”
“比两年前更糊。”
苏晚点了点头。
“郑总，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两年前，我比你说的’更糊’还糊。”
“糊到公司年会上，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底下没人鼓掌，因为大家不知道我是谁。”
“那时候我也没死。”
“所以’更糊’这个后果，我承担得起。”
“但你这条合同——”
苏晚把合同轻轻推回去。
“签了它，我承担的就不是’更糊’。”
“是’我以后取得的任何东西，都先不是我的’。”
“这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办公室很安静。
郑宏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真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
“苏晚。”
“嗯。”
“我做了十五年经纪。”
“签过我合同的人，几百个。所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都在问我’最多能给多少’。”
“你是第一个问我’你们最多能拿走多少’的。”
他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行。”
“这条我留着，你别后悔。”
“三个月后，热度掉光的时候，你会回来找我的。”
“到那时候，条件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苏晚也站起来。
“郑总。”
“嗯。”
“三个月后，我不一定还想要这个条件。”
【宿主。】
走出公司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本镜想说的是——】
【你刚才那段话，’承担得起’和’承担不起’的那段。】
（嗯。）
【本镜记录：这是宿主第一次，用’我承担得起什么’来做一个决定。】
【以前的你，做决定的标准是’我害怕失去什么’。】
（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往前看，后者是往后看。】
【往前看的人，才敢算大题。】
苏晚走下台阶。
一月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她掏出手机，给林小雨发消息。
“谈完了。没签。”
“啊？那我们这三天白干了？”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打字。
“没白干。”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水平吗。”
“你三天看完四十七页法务合同，找出三个坑，其中一个还是量身定做的。”
“小雨，你这个水平，考研的时候——”
“考哪个学校都够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
“苏晚姐。”
“嗯。”
“那本书，我寒假就去买。”
“哪本。”
“考研数学。”
苏晚站在公交站，笑出了声。
【宿主。】
（嗯。）
【本镜更新一条记录。】
（说。）
【’让三个人信我’的任务——】
【林小雨今天信的，已经不是你了。】
【是她自己。】
【本镜认为，这比信你，还要好一点。】
公交车进站了。
苏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框架图，翻到数列那一章。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她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
一月六日。
今天有一件事，是账目算不到的——
有个人，因为我的一句话，去买了考研数学。
【宿主。】
（嗯。）
【本镜顺便提醒你。】
【你自己的数学，第三章还剩两节没读。】
【别光顾着教别人。】
苏晚低下头，开始看书。
【对了，本镜再说最后一句。】
（说。）
【郑宏说三个月后你会回来。】
【本镜算了一下——】
【三个月后，是四月。】
【那时候你的一轮复习应该刚好结束。】
【本镜建议你，把这句话记在日历上。】
【四月，用一张模考卷，回他这句话。】
苏晚看着那行小字，拿笔在框架图的扉页上记下：
四月：一张卷子，回郑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