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三分钟
第五期录制前一天晚上，苏晚把那三分钟改了七遍。
第一版，她写的是”三年前我退学了”。
**太苦。**像是在讨。
第二版，她写的是”我一直在学习，只是没告诉你们”。
**太虚。**像是在辩。
第三版，她写的是”我明年要参加高考”。
**太急。**像是在宣布什么。
她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宿主。】
“嗯。”
【你已经改到第七版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扔纸的声音，本镜听了七次。】
苏晚看着桌上的纸团。
“知微。”
【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苏晚说，”我要是说’我在学习’，他们会说’装’。”
“我要是说’我要高考’，他们会说’你考得上吗’。”
“我要是说’三年前我退学是因为我妈病了’——”
她停住了。
“那我就把我妈也拉进来了。”
【对。】
【所以本镜要帮你想的，不是’怎么说’，是’能不能只说一半’。】
苏晚愣了一下。
“怎么说一半。”
【你可以说”我退学了”，不说”为什么”。】
【你可以说”我在准备考试”，不说”考什么”。】
【你可以说”我想证明一件事”，不说”证明给谁看”。】
苏晚看着那面镜子。
“这样，是不是不够坦诚。”
【宿主。】
【坦诚不是把全部的伤口都摊开。】
【坦诚是，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今天要做的，不是感动别人，是让别人第一次，看见站在原地的是谁。】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拿起笔，重新开始写。
第八版。
她只写了三句话。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本镜不看。】
“你不看？”
【这三分钟，是你的。】
录制当天，摄影棚。
第五期是”自述”。
六个人，每人三分钟，站在舞台上，对着镜头说自己想说的话。
顺序是抽签定的。
苏晚抽到第六个。
最后一个。
前面五个人，说得都很安全。
顾则说的是”这个行业没有捷径，只有努力”。台下鼓掌。
林朝说的是”我想做一个能扛住事的队长”。台下也鼓掌。
季念说的是”我出道四年，最想感谢的是没放弃的自己”。有人哭了。
都很好。
都很好听。
但都像是——说过很多遍的话。
轮到苏晚的时候，灯光调暗了一档。
她站在舞台中间。
台下安静了。
弹幕在刷：
“来了来了，看她说啥”
“注意，这期她是主角”
“翻车预警”
苏晚看着镜头。
她口袋里那张纸，她没有拿出来。
她开口了。
“我叫苏晚。”
“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苏三岁’。”
台下有人笑了。
“两年前我在一个节目里答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被剪成了名场面。”
“从那以后，大家见到我，第一句话都是——”
“‘苏晚，这个你知道吗？'”
台下又笑了几声。
苏晚也笑了。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会说不知道。”
“以前是。”
“现在——我想说另外三个字。”
她停了一下。
“我在学。”
台下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信。”
“我这半年，每天在学。”
“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
“学的是高中课程。”
弹幕炸了。
“？？？”
“她在说什么”
“高中课程？？”
“苏三岁学高中数学？？”
“有人会问，你都这个年纪了，学这个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
苏晚看着镜头。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这三年，我一直在做别人安排好的事。”
“唱歌、跳舞、上节目、笑。”
“我知道镜头在哪儿，知道该看哪个角度，知道哪句会被人喜欢。”
“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想干什么。”
台下完全安静了。
“今年年初，我开始学东西。”
“做题的时候，是我这三年，第一次不用管有没有人在看我。”
“只有我一个人，和一道题。”
“我答对了，我很高兴。我答错了，我不难过。”
“那种感觉，我很久没体会过了。”
她停了停。
“所以，我准备明年参加高考。”
这一句，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全场哗然。
弹幕彻底沸腾：
“高考？？？”
“她是认真的吗”
“卧槽”
“苏晚高考”
苏晚没有停。
“我知道会有人说我开玩笑。”
“我知道会有人说我炒作。”
“我也知道，会有人说——’一个肄业的人，考什么高考’。”
她把”肄业”两个字，自己说了出来。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对，我肄业。”
“三年前的事。”
“原因我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但我想说一句——”
“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学。”
“不管你是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四十几岁。”
“不管你是学生，是上班族，还是一个已经被标签写死了的艺人。”
“只要你愿意，你就还能学。”
她看了一眼提词器的方向。
三分钟的提示灯，还在亮。
“最后一句话。”
“我这两个月最大的收获，不是分数。”
“是我发现——”
“我以前以为，学习是往脑子里装东西。”
“后来我发现，学习是让脑子里的东西，互相认出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一个人，终于开始长大了。”
说完，她把话筒放下。
三分钟，正好。
沉默。
很短的沉默。
然后是掌声。
不是那种节目里安排好的掌声。
是那种先有一个人拍了，然后一片人跟着拍的掌声。
苏晚鞠躬。
起身的时候，她看见——
第一排的陆知行。
他在鼓掌。
而且，他在看她。
那种眼神，苏晚见过一次。
在她说”像一个人的成长”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那是程教授的眼神。
“你是那种会读完的人。”
录制结束，苏晚回到化妆间。
门一关，她靠在墙上。
【宿主。】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这很正常。你刚才做的，是把自己最私人的一部分，交给了全国观众。】
“我后悔吗。”
【本镜不做这种判断。】
【本镜只记录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那种感觉，我很久没体会过了’的时候——】
【你的心率，是这半年最低的一次。】
“你没有在演。”
那天晚上，苏晚的手机震了一整夜。
她没看。
第二天早上，周姐的电话来了。
“苏晚。”
“周姐。”
“你知道昨晚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我睡了。”
周姐笑了一声。
“你睡着的时候，你上了七条热搜。”
“七条？”
“我念给你听。”周姐说，”第二条，’苏晚 我在学’。”
“第三条，’苏晚 高考’。”
“第一条是什么。” 苏晚问。
周姐停了一下。
“‘苏三岁 不是三岁’。”
苏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宿主。】
“嗯。”
【本镜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热搜会下去。表扬会散去。】
【分数，才是真的。】
苏晚笑了。
她打开日历。
10月9日。
距离高考报名，还有二十三天。
她拿起笔，在日历上11月1日那一天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报名”。
【宿主。】
“嗯。”
【今天学什么。】
苏晚把陆知行那张书单摊开。
第一本：《高中数学思想方法》。
“从这一本开始。”她说。
“看得懂的话——”
“我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