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笨蛋美人的自我修养
林小雨是在一周之内，第三次撞见苏晚”不对劲”的。
第一次，是看见那面贴满公式的墙。
第二次，是在凌晨两点半，她去厨房倒水，听见苏晚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是打电话——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这个不对。”苏晚在说，”再算一遍。”
林小雨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第三次，是今天早上。
她在玄关收拾鞋柜，翻出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已知 a+b=5，ab=6，求 a²+b² = 13″。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晚晚，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要考试的人，是不是今年高三？”
苏晚在片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等机位。
她没回。
【宿主，本镜认为你应该回。】
（回什么。）
【回”是，他高三，很帅，你别告诉周姐”。】
（……）
【开玩笑的。不过本镜发现，你最近在片场等人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地上看。】
（那怎么了。）
【那不是发呆。那是你在心算。】
苏晚没说话。
她确实在算。刚才等机位的十分钟里，她在脑子里过了三十道因式分解题。
这是半个月前不会发生的事。
那天收工早，苏晚九点就回了公寓。
林小雨做了一锅汤，非要她喝完再睡。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档恋爱综艺，嘉宾们正对着镜头掉眼泪。林小雨看得投入，苏晚却盯着屏幕发呆。
“晚晚。”林小雨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晚转过头。
“你以前吧，收工回来就是躺着刷手机，或者跟我们一起吐槽周姐。最近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眼睛里有点东西了。”林小雨想了想，”以前你看什么都没意思，现在你看什么都挺来劲的。”
苏晚喝了口汤。
她想起半个月前，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二十七小时没睡，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看起来疲惫得像另一个人。
那时候她确实是”没意思”的。
“小雨，你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进这行？”
“记得啊。你妈生病，缺钱。”
“嗯。”
“你当时进组第一天，我还带你去买了双新鞋。”林小雨笑起来，”结果你穿着那双鞋，第二天就崴脚了。”
苏晚也笑了。她记得那双鞋，九十九块，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买新鞋。在那之前，她的钱都是给医院交的。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没跟林小雨说过。
两年前，她高二下，成绩不错。班主任找她谈过话，说以她的成绩，努力一年，上一所好大学是稳的。
那天她从办公室出来，接到医院的电话。妈妈病危，抢救费要三万。
家里拿不出三万。
三天后，她把学校发的”高考意向表”折起来，塞进了包最底下，跟班主任说：”老师，我不读了。我要去赚钱。”
一个月后，她在一家奶茶店门口被星探拦住。
“小雨，”苏晚打断回忆，”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两年，过得是什么日子，你都看着的。”
林小雨不笑了。
“他们让我装傻，我就装傻。让我扮可爱，我就扮可爱。让我在采访里说错话，我就说错话。”苏晚说，”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反抗，他们就不给我资源。没有资源，我就没钱。没钱，我妈的药就断了。”
林小雨没说话。
“我不是笨。”苏晚说，”我只是……把聪明的部分，藏起来了。”
客厅里，综艺的片尾曲正好响起来。
林小雨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抱住她。
“晚晚。”
“嗯。”
“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笨。”林小雨的声音闷闷的，”你上次公司年会，主办方把抽奖号码算错了，全场一百多号人没看出来，你自己在角落里念了两遍数字，跟旁边的人说’这个不对’。我听见了。”
苏晚愣了一下。
她忘了这件事。
那是两年前的年会，她那时候刚进公司，还没被彻底”笨蛋化”。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主持人念出来的号码，小声说了一句”这个不对”。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不对”，她就闭嘴了。
因为周姐就在三米外，看着她。
从那以后，她在公开场合，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这个不对”。
“小雨，”苏晚说，”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林小雨松开她，”但是晚晚——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别瞒我。”
苏晚撑着下巴，想起另一件事。
“装傻是要成本的。”她说，”装久了，你会真的分不清自己是装的还是真的。有一次采访，主持人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我想了三秒，按照人设回答’我不看书，我看漫画’。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包里，真的放着一本书——是你妈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翻的那本。”苏晚说，”讲心脏病的。我想看懂她的病。”
“那你后来呢？”
“我那天回去，把书扔了。”苏晚说，”我怕再被人拍到。”
林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把书扔了。”苏晚说，”我是把自己扔了两年。”
客厅里，综艺的片尾曲正好响起来。
苏晚看着茶几上那张便利贴。
那上面是她昨晚做的最后一道题。
【宿主，本镜认为你可以告诉她。】
苏晚在脑子里回了一句：
（还没到时候。）
【本镜明白。】
“我在准备一件事。”苏晚说。
“什么事？”
“等做成了，你就知道了。”
林小雨盯着她看了三秒，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是晚晚，”她爬起来收拾碗，”你要是哪天需要帮忙——比如帮你打掩护骗周姐——记得找我。”
“好。”
林小雨端着碗走进厨房。
苏晚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
【宿主，本镜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本镜听懂了。】
“哪段。”
【”把聪明的部分藏起来”。】
【本镜在镜子里面待了十一年，只见过两种人。一种是真笨，一种是不敢聪明的。】
【你是第二种。】
苏晚把镜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知微。
“知微，”她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没有捡到你，我会怎么办。”
【你会继续装傻。】
【装到三十岁，装不动了，被公司的下一个新人替换掉。】
【然后你会找一个普通的工作，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你妈妈。】
【再然后，你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你其实是个聪明人。】
【那时候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苏晚看着镜面，很久没说话。
【本镜说这些不是要吓你。】
【本镜是要告诉你，你现在还有机会。】
【所以，别浪费时间。】
【今天的学习内容还没开始。】
苏晚笑了。
她把汤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走进房间。
“开始吧。”
那天晚上，她学到了凌晨三点半。
第二天，片场。
午休的时候，苏晚照例躲到休息室。
她刚摊开一张便利贴，门就被推开了。
是周姐。
周姐三十五岁，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进门没坐，直接把一个文件夹拍在桌上。
“苏晚，《深夜练习室》定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周姐看着她，”我给你说清楚，这节目是给你刷存在感的。你不用表现，你只要保证一件事。”
“什么？”
“别出错。”周姐说，”别让人拍到你在看书，别在采访里说超出人设的话，别做任何跟’苏三岁’不一样的事。”
苏晚看着她。
“周姐，”她说，”如果我想演正剧呢？”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先把’苏三岁’演明白吧。”她收起文件夹往外走，”正剧，等你三十岁再说。”
门关上了。
苏晚坐在那儿，把那张便利贴慢慢叠起来，塞回口袋。
【宿主，本镜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苏三岁”这个壳了。】
【你想让所有人，第一次认识什么样的你？】
苏晚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说：
（我想让他们知道，那个装傻的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本镜记下了。】
【今天的题，本镜给你加难度。】
苏晚笑了，把笔拿起来。
“加吧。”
那天晚上，她学到了凌晨三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