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回家
二月十四日，腊月二十六。
苏晚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家小区的楼下。
三年没回来过春节了。
前两年是剧组不放人，去年是刚报了名，怕被人看见。
今年不一样。今年全网都知道她要考高考。
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的水泥路上颠得咔哒响。
路过小卖部，老板娘正往货架上课水。
“哎——”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两秒，”你是不是……电视里那个……”
“不是。”
“哦。”老板娘低头继续搬水，搬了一半又抬头，”那个煮饺子加三次凉水的。”
苏晚站在原地。
这个开头，和横店那家便利店的收银员一模一样。
“是我。”她说。
“哎哟！”老板娘把水一放，”我闺女天天念叨你！她说她高三，最烦大人说’我们吃过的盐’，就服你这种’把题讲成人话’的！”
“替我谢谢她。”苏晚说，”高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看，”老板娘乐了，”这话你跟她本人说去。她就在店里写作业呢。”
苏晚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柜台里面，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埋着头，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
听见动静，女孩抬起头，看清了苏晚，整个人僵住了。
苏晚冲她点了点头，做了个口型：
加油。
女孩猛地点头，点头点得马尾都在甩。
【宿主。】
（嗯。）
【本镜记录：回家路上第一个认出你的人，不是认你的戏，是认你的题。】
（这算出圈吗。）
【算。而且本镜认为，这种圈，比热搜结实。】
【热搜是水上的油。这种是水下的根。】
【宿主。】
（嗯。）
【本镜提醒你，这次回家，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回家，是’那个在外面的女儿’。】
【这次回家，你是’那个要考高考的艺人’。】
【后一个身份，比前一个，重得多。】
电梯到了七楼。
门开了。
苏晚还没按门铃，门先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进来。汤刚好。”
就这样？
苏晚愣了一下。
她做好了被抱着哭一场的准备，做好了母亲红着眼眶问”瘦了”的准备。
结果是一句”汤刚好”。
进门，换鞋，拖鞋摆在老位置。
她去洗手，路过阳台，脚步停住了。
阳台上支着一张画桌。
桌上摆着毛毡、调色盘、一摞宣纸。
墙上，用图钉钉着六张画。
梅、兰、竹、菊、一座山、一只鸟。
“妈，这是——”
“老年大学的作业。”母亲在厨房里喊，”每周一张。老师说我进步慢，但是稳。”
苏晚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梅，枝干画得怯，花瓣有几处洇了。
最后那张鸟，线条已经稳了，眼睛点上的时候，留了一点白。
“妈。”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十一月。”母亲端着汤出来，”你报高考那个月。”
“为什么是那个月。”
母亲把汤碗放下。
“你都要从头学了。”她说，”我怕什么。”
【宿主。】
苏晚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我知道。）
（你不用说。）
【本镜还是想记一笔。】
【十一月，你报名的那个晚上，你妈在老年大学报了国画班。】
【你们俩，谁也没告诉谁。】
【本镜认为，这叫’同一个决定’。】
汤是莲藕排骨。
苏晚喝了三碗。
“慢点喝。”母亲说，”锅里还有。”
“妈，你这汤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炖汤，总是炖过头。藕都化了。”苏晚说，”这锅藕，是脆的。”
母亲笑了一下。
“老年大学有个教营养学的老太太，说炖藕，大火烧开，小火四十五分钟，一分钟都不能多。”
“我试了八次，才对。”
“八次。你就为了炖个藕。”
“你考高考，”母亲夹了一筷子藕，”不也一道题练八遍吗。”
苏晚低头喝汤。汤有点烫。
【宿主。本镜认为你妈这句话，是本轮回乡的第一个’辅导’。】
（一个炖藕能辅导什么。）
【辅导’练习的本质’。八次失败加一次成功，和八遍错题加一遍做对，是同一种东西。老人家没读过教育学，但她懂得比教育学早。】
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苏晚擦桌子。
“妈。”
“嗯。”
“复查约在什么时候。”
“过了十五。”母亲说，”过年医院不留人。”
“这次是半年期吧。”
“对。半年一查。”母亲把碗摞好，”上次的指标，医生说维持得不错。”
“维持得不错，是什么意思。”
母亲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苏晚。”
“嗯。”
“医生的原话是：’这个指标走向，已经不太像病人的了。'”
苏晚看着她。
“不太像病人的。”
“对。”母亲说，”他说有些人带病也能活很久，有些人没病也活不长。他行医三十年，觉得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比药重要。”
“什么东西。”
“他没说。”母亲擦着手，”但我在他诊室里，看见墙上挂了一幅字。”
“写的什么。”
“‘心有所栖’。”
母亲说完，去画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我猜，是这半年的国画。”她说，”也可能不是画。是你。”
“是我什么。”
“是你十一月说要高考。”母亲提笔蘸墨，”那天你打完电话，我这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我家闺女敢从头来。”
“我这个当妈的，慌什么。”
【宿主。】
苏晚站在画桌边上，看着母亲落笔。
第一笔，是竹节。
【本镜今天的话，只有一句。】
（说。）
【你以前总觉得，是你在为她考。】
【今天你看清楚了——】
【是你们俩，在互相考。】
【互相作证。】
【作证什么？】
【作证：这个家，谁都没有放弃。】
夜里，母亲睡了。
苏晚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高中那张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换成了新的。墙上的明星海报早撕了，露出一块比周围更白的墙皮。
她拉开书桌抽屉。
一支用完的圆珠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本高中数学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还是当年的。
她翻开。第一页，工整。第二页，工整。第三页，开始潦草。
第七页，一行大字，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为什么要学这个？？？”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宿主。你那时候问的问题，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了。”
【什么答案。】
“为了今天。为了四年后的今天，我能把这道题讲明白。为了我妈能说’我怕什么’。为了小刘能录一段话发给他弟弟。”
“为了——以后再有人问’为什么要学这个’，我可以把这本练习册递过去，告诉他：这个问题问得对。”
“但它是被回答的，不是被绕开的。”
【本镜记录。四年前的一句气话，四年后收到了回信。】
【本镜建议你把它带走。带去考场外的书包里——不为看，就为知道，你带进考场的东西里，有一件是从’为什么’出发的。】
苏晚把练习册放进行李箱夹层，然后爬上床，拿出框架图。
台灯下，她开始读解析几何。
苏晚躺在自己高中的那张床上。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换成了新的。
墙上的明星海报早撕了，露出一块比周围更白的墙皮。
她睡不着，爬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框架图。
读到一半，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母亲探进头来。
“怎么还不睡。”
“看会儿书。”
母亲走进来，看了一眼书名。
“解析几何。”
“嗯。”
“难吗。”
“难。”苏晚说，”但我最近发现，它跟画画是一家的。”
“怎么说。”
“解析几何，是把图形放进坐标系里，用数字算图形。”苏晚指着框架图，”而国画，是把心里的东西放进纸上，用笔画出来。”
“都是’翻译’。”
“把看不见的，翻译成看得见的。”
母亲看着那页书，看了很久。
“你这丫头。”她说，”以前问你功课，你就说’还行’。”
“现在你给我讲’翻译’。”
“不一样了。”
她伸手，替苏晚把台灯调暗了一格。
“别太晚。眼睛是要用一辈子的。”
门轻轻关上。
苏晚看着那扇门。
【宿主。】
（嗯。）
【本镜问你，现在解析几何读到第几节了。】
（第二节。直线与圆。）
【第三节讲’圆与圆的位置关系’。本镜提前给你透一个底——】
（别透。）
（我要自己读到那个”恍然大悟”的地方。）
【……好吧。】
【本镜记录：宿主第一次，拒绝剧透。】
【为了一个’恍然大悟’。】
【本镜认为，这个变化，值得写进账目本。】
苏晚笑了。
她拿起笔，在书的扉页上写：
二月十四日。
今天有一件事，是账目算不到的——
我妈说”我怕什么”的时候，笔尖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