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年夜饭。
二姨家的客厅，挤了十九个人。
苏晚一进门，声音就小了一半。
所有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宿主。】
（嗯。）
【本镜提醒你，这是你人生中最难的一场’面试’。】
（比郑宏那场难？）
【难十倍。郑宏是想要你的东西。】
【这屋里的人，是想要你的’解释’。】
二姨先缓过来了，笑着迎上来。
“晚晚来啦！快坐快坐！两年没见，又漂亮了！”
“二姨好。”
“哎哟这孩子，一点没变。”二姨拉着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电视上那个是你吧？我一看那饺子就认出来了。”
“是我。”
“考得怎么样？”
“还没考呢，六月考。”
“哦——”二姨拖长了音，点了点头，笑得有点不自然。
苏晚明白这个”哦”。
这个”哦”是：还没考啊，那现在说什么都早。
饭桌摆开。
人一多，话题就杂。聊房价，聊孩子，聊谁家买了新车。
苏晚安安静静吃菜，尽量缩小存在感。
直到表哥开口了。
表哥叫周凯，比她大三岁，在老家做建材生意，这两年不错，饭桌上话也多。
“晚晚。”
“哥。”
“我问你个事啊，你别多心。”周凯夹着菜，”你那个，高考，是真考啊？”
“真考。”
“不是那种……”周凯比了个手势，”综艺效果？剧本？”
桌上安静下来。
二姨在桌下踢了周凯一脚。
“我就问问。”周凯说，”现在网上不都这么说吗，学整治啥的。”
“综艺。”苏晚说。
“嗯？”
“录节目是综艺。”苏晚说，”报名考试不是。报名要身份证，考试要进考场，出分要等一个月。”
“这些没一个能演。”
“那也是。”周凯点点头，又夹了口菜，”不过晚晚，哥再啰嗦一句啊。”
“你说。”
“你已经是明星了，一年挣的比我们都没的多。”周凯说，”何苦再去受那个罪？高考多苦啊，一千多万人挤独木桥。”
“你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再读四年，出来都二十五了。”
“到时候戏也没得拍了，书也白读了。”
“图什么？”
桌上更安静了。
有几个亲戚停下了筷子。
二姨家的表妹，高中生，戴牙套那个，悄悄抬起了头。
苏晚把筷子放下。
“哥，我先问你个事。”
“你问。”
“你前年，为什么把建材店从南边搬到北边？”
周凯愣了一下。
“南边那条路修了两年的路修好了，那边生意好做。”
“所以你搬家，是为了’以后生意好做’。”苏晚说，”不是为了’现在省事’，对吧。”
“对啊。”
“那你搬家那半年，多花的钱、多吃的苦，白受了吗。”
“那没有。”周凯说，”那叫投入。”
“我考高考，”苏晚说，”跟你搬家，是一回事。”
“我投入半年，买一个’二十五岁以后的选项’。”
“你说的’白读’，是拿’现在’算的账。”
“我说的’值得’，是拿’以后’算的账。”
“咱俩用的不是同一个算盘。”
周凯张了张嘴。
“再说你算错了一个数。”苏晚说。
“哪个数。”
“你说我’戏也没得拍，书也白读’。”苏晚说，”可是哥，学习和拍戏，不是挤独木桥——是修两座桥。”
“一座塌了，还有一座。”
“我没打算让哪一座塌。”
周凯看着她，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
“怎么了。”
“没怎么。”周凯挠头，”就是觉得，这话听着耳熟。”
“我去年劝我爸别把钱全押存款里，我说要分散。我爸说’你懂什么’。”
“我最后跟他说了一句：’爸，两座桥，一座塌了还有一座。'”
“我爸第二天就转了定期。”
苏晚笑了。
“你看。”
“咱家的账，本来就能算通。”
【宿主。】
（嗯。）
【本镜记录：你刚才没有’赢’他。你是把他自己的账本还给了他。】
【这两者的区别，是他饭桌上没想明白、回家路上会想明白的。】
饭吃到一半，二姨夫那边开口了。
二姨夫是个老实的中学后勤，平时话少。
“晚晚。”
“姨夫。”
“那个……我想问你个正经事。”二姨夫搓了搓手，”我家小雨。”
“嗯？”
“她今年初三。”二姨夫说，”从上学期开始，忽然愿意学习了。”
“以前喊她写作业，跟要她命一样。现在每天自己弄到十点半。”
“她妈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
二姨夫看着苏晚。
“前两天我们才发现，她手机里存了几个视频。”
“就是你那个，讲什么’数列’的。”
“她跟我们说——’妈，原来学不会的人，不是笨，是没人讲明白过。'”
桌上又安静了。
这次是一种不一样的安静。
二姨夫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
屏幕里，是片场那天的偷拍画质，有点糊。
苏晚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框架图：
“数列这个东西，说穿了就一个问题——一堆数，在排队……”
“她看这个视频，看了不下二十遍。”二姨夫说，”就为这一句话。”
“晚晚，姨夫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就想说——”
“你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
“但你已经把我家丫头，从’不肯学’那儿，拽回来了。”
“这个，比什么都强。”
苏晚看着那段视频。
片场那天，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她只是念给自己听。
【宿主。】
（……嗯。）
【本镜统计一下这顿年夜饭的’战果’。】
（你说。）
【进门前：十九个人，看着你，等你的’解释’。】
【现在：一个表哥拿走了自己的账本。】
【一个初三的表妹，已经在’排队’的那个队伍里了。】
【一个姨夫，当众说’这个比什么都强’。】
【本镜认为——】
【饭赢了。】
苏晚低头喝汤，眼睛有点热。
她想起陆知行那页”鼓励语”。
你不是学不会，你只是还没遇到会讲的人。
这句话现在长了腿，自己走出去了。
年夜饭后，大人们打麻将，孩子们抢电视。
苏晚在阳台吹风。
表妹端着两杯饮料出来了。
“晚晚姐。”
“嗯。”
“我能问你个学习问题吗。”
“问。”
“我数学，总在一百上下。上不去。”表妹说，”不是不会，就是考试的时候，总差一点。”
“差在哪。”
“会做的题丢分。”表妹说，”算错、看错、抄错。老师说我不细心。”
苏晚想了想。
“我问你，你练字吗。”
“啊？”
“你写作业的时候，字是什么样的。”
“就……正常的。”表妹比划了一下，”挺快的。”
“问题可能就在’挺快’。”苏晚说，”你现在的丢分，不是’不细心’。”
“是’书写系统的处理速度，跟不上思考速度’。”
“你脑子转得比笔快，笔就替你丢分。”
“那怎么办。”
“练字？”表妹苦着脸，”都高二了。”
“不用练字帖。”苏晚说，”练一个东西就行——抄题干。”
“抄题干？”
“对。每天五道题，把题干原封不动抄一遍再动笔。”
“抄的过程，就是让’读题’这件事，慢下来。”
“你的眼睛会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题，而不是’扫一眼，觉得自己会了’。”
“两周之后，你的’会做丢分’会掉一大半。”
表妹掏出手机飞快记下来。
“晚晚姐，你这些方法，书上都没有吗？”
“有。”苏晚说，”散在几百本书里。”
“我只是把我试过的，攒一块儿了。”
“试过的，才敢给人。”
【宿主。】
（嗯。）
【本镜问你，’试过的才敢给人’——这句是今天临时想的，还是早就有了。】
（今天临时想的。）
【本镜记录。】
【本镜发现一个规律：你最好的话，都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想出来的话会飘。做出来的话，落地上有脚印。】
阳台上很冷。
远处开始有零星的烟花。
表妹忽然说：
“晚晚姐，六月高考那天，我给你写加油纸条。”
“考场上不给带纸条。”
“不是考场上。”表妹说，”是考完那天。”
“你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举给你看。”
苏晚笑了。
“行。”
“那我等着。”
远处，一朵烟花炸开。
表妹忽然又想起什么。
“晚晚姐，还有个事。”
“说。”
“我们班有个女生，跟你一样，也是练过艺、后来回去念书的。”
“她现在成绩不好，班里总有人阴阳她，说她’回来的也考不上’。”
“她最近都不来上学了。”
苏晚看着远处的烟花。
“你想跟她说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表妹说，”我自己说，她只会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从那儿走过来的。”
“你要是愿意说一句，我带给她。”
苏晚想了很久。
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半边天。
“你跟她说三句话。”
“第一句：回来的路，比走的时候难，所以走回来的人，比原来的人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知道自己为什么走。”
“第二句：别跟阴阳怪气的人解释。解释是弱者的呼吸。”
“把解释的时间，拿来做题。出分那天，分数替你说。”
“第三句呢？”
苏晚转过头。
“第三句：让她来找我。”
“评论区开着。私信我也有看。”
“我跟她说说，那座独木桥，其实桥面比想象中宽。”
“只要肯走，桥上站得下所有人。”
表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记完，她抬起头。
“晚晚姐，第二句那个’解释是弱者的呼吸’——是你自己想的？”
“是今天想出来的。”
“明天我要发到我们班的群里。”表妹说，”顺便告诉我们班主任。”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宿主。】
（嗯。）
【本镜更新一下任务进度。】
（说。）
【’让三个人信我’——今晚之后，本镜重新数了一遍。】
【妈，林小雨，二姨夫家的表妹，小刘，老张，便利店的小姑娘，小卖部的老板娘……】
【本镜发现，这个任务早就不是’三个人’了。】
【但本镜不改任务名。】
（为什么。）
【因为’三’不是数。】
【是’实’。】
【人再多，有一个是虚的，就不算数。】
【你现在的每一个，都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