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六个月
十二月十日，早上五点四十。
苏晚推开片场的门。
今天的活是一个群演级别的客串。三句台词，两个镜头。
她来得太早了。场务还没到。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本子。
【宿主。今天是你’高考线’开始的第一天。】
“嗯。”
【本镜有一个问题。】
“问。”
【你打算怎么用这六个月。】
苏晚翻开本子。
上面写着一行字——她自己昨晚写的：
六月七日前，把高中三年的课本，从头过三遍。
【三遍。】
“三遍。”
【你算过时间吗。】
“算过。高中三年，语数外理化生政史地，一共九科。除掉已经过完的高二内容，剩下的——”
她顿了一下。
“大概是一万两千页。”
【一万两千页，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平均一天，六十六页。】
“对。”
【你还要拍戏。】
“对。”
【你还要陪你妈。】
“对。”
【你还要睡觉。】
“六个小时。”
【本镜算过了。】
【如果你真的按这个计划走，从今天起，你没有一天是安全的。】
苏晚笑了一下。
“我知道。”
【本镜再问一次：为什么是高考。】
“你昨天问过了。”
【本镜昨天问的是’为什么’。今天问的是’凭什么’。】
“什么区别。”
【’为什么’是你想要。】
【’凭什么’是你不配。】
苏晚停住了。
【你想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考。】
【你初中读完就退了学。四年，你没进过教室。你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模考排名。】
【你的同龄人，现在正在读高三，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一个月考两次试。】
【你凭什么，用六个月，去追他们三年。】
片场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灯在响。
苏晚看着本子上那行字。
“凭我，”她说，”能一天读六十六页。”
【本镜记录。】
“记什么。”
【记：宿主没有回答’凭什么’。】
“我回答了。”
【你说的是方法。不是理由。】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但本镜认了。】
【干这行的，理由不值钱。方法值钱。】
上午十点，公司。
苏晚去了一趟财务，签了十二月五号商演的确认单。
出的电梯口，她撞见了郑宏。
郑宏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手里拿着咖啡。
看见她，他停了一下。
“哟。”他说，”考得怎么样。”
“过了。”
郑宏挑了挑眉。
“过了？”
“同等学力认定。”苏晚说，”过了。”
郑宏喝了口咖啡。
“那我得恭喜你。”他说，”两百块钱，够不够买杯奶茶。”
苏晚没说话。
“苏晚。”郑宏忽然说，”你别觉得你赢了我。”
“我没这么觉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断你的资源吗。”
“因为我考大学。”
“不对。”郑宏说，”因为你不告诉公司。”
苏晚愣了一下。
“你报了名，考了试，公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告诉周姐了。”
“周姐是经纪人。”郑宏说，”周姐不管艺人规划。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变成了’那个要考大学的艺人’。”
“这对公司来说是风险。”
“对。”郑宏说，”是风险。”
“公司签你，是为了赚钱。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读书，你要考试，你要用六个月时间，去做一件跟赚钱毫无关系的事。”
“我不拦你，我拦谁。”
苏晚看着他。
“郑总，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拦。”苏晚说，”但我不打算改。”
郑宏的咖啡停在半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现在的资源，一个月两个。”
“知道。”
“再过半年，可能一个都没有。”
“知道。”
郑宏看了她很久。
“行。”他把咖啡放下,”这话我记着。”
“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来找我，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他转身走了。
【宿主。】
“嗯。”
【本镜要给郑宏记一笔。】
“记什么。”
【记：这个人，比本镜想的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他刚才那句’我拦你是因为你不告诉公司’——】
【是真的。】
【他不是嫉妒你考试。他是真的觉得，你把他当外人。】
苏晚站在电梯口。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本镜只是提醒你，你这半年要对付的，不只是试卷。】
【还有’别人觉得你不对’这件事。】
晚上八点，苏晚的公寓。
桌上摆着三本书。
语文、数学、外语。
苏晚把手机扣在一边，翻开数学。
【宿主。】
“嗯。”
【本镜今天给你换个教法。】
“什么教法。”
【以前是’你问我答’。从今天起，改成’你问我，不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今天做的每一道题，本镜都不会告诉你对错。】
“那我做它干什么。”
【你做完，自己讲一遍。】
【讲给谁听——讲给你自己听。】
【讲不出来的，就是没懂。】
苏晚看着那本数学。
第一页，集合。
她拿起笔。
“知微。”
【说。】
“如果我讲错了呢。”
【讲错了，你会在第三遍的时候，自己听出来。】
【这就是本镜要教你的第一章。】
【不是你懂了才讲。是你讲着讲着，才懂。】
【这叫’费曼’。】
【不过你大概要三个月以后，才会在书上看到这个词。】
苏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书上会写。”
【本镜不知道。】
【本镜只知道——】
【一百年后，这个方法还会有人用。】
苏晚拿起笔。
她在第一道题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讲给苏晚听。
【宿主。】
“嗯。”
【今天还有一个任务。】
“还有？”
【把你今天读完的页数，记在一个本子上。】
【一天一页，不许跳。】
【六个月后，本镜要看你翻完的那一本。】
“这有什么用。”
【没有用。】
【但本镜想让你，亲眼看见你这两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苏晚翻开新的一页。
写下日期。
十二月十日，数学，第一页。
写完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开始做题。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六个月以前，我写不出一行’十二月十日’。”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那现在呢。】
苏晚拿起笔，在”第一页”后面，补了三个字。
——到最后一页。
【本镜记录。】
【宿主第一次，把’活到明天’，改成了’活到最后一页’。】
【本镜认为这是个好变化。】
那天夜里，苏晚把书合上。
台灯还亮着。镜子立在桌上。
她忽然说：
“知微。”
【说。】
“林小雨这两天，是不是在公司问我了。”
【三次。】
“问你什么。”
【她没问本镜。她问的是场务、化妆师，还有你以前的助理。】
“问什么。”
【问：苏晚姐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什么？！”
【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苏晚姐家的灯，凌晨两点还亮着。】
【而且——】
【她说，上次去送宵夜，听到屋里有烟味。】
【不是烟味。是你昨天煮糊的那锅面。】
苏晚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被逗笑的。
是那种，考完试第二天，忽然发现世界上还有别的事发生的那种笑。
【宿主。】
“嗯。”
【你笑什么。】
“我在笑——”
她把镜子转过来，面对自己。
“我这半年，光顾着跟自己较劲了。”
“差点忘了，我这还是个有助理的艺人。”
【本镜记录。】
“记什么。”
【记：宿主第一次，想起自己还是个艺人。】
【本镜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