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值班室的圆规红字
陈一天的指尖把补测卷的卷角搓起毛边，蓝册封底沾的松针蹭过他汗湿的手腕，他盯着老教学楼值班室那扇暗灰门，门底留着赵老师皮鞋踩过的浅印。
林知夏把半块橡皮按在帆布包侧袋，另一只手搭在包口，指节发白，盯着赵老师刚拐走的走廊转角。
「你刚才看清抽屉里的红字了吗？」
林知夏的声音绷成一条线，「七个字，红笔。」
陈一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上周在三教307的草稿纸上，也见过同样的七个红笔字，后来那张纸不见了。
「那是我的圆规，」陈一天抬手比出三毫米的距离，「上周摔断笔芯的那只，歪了三毫米。」
林知夏盯着值班室门的锁孔，锁孔边缘沾着黑泥，和后山松树林的泥痕一致——那本蓝册就是在松树林捡的。
「登记本摊在第三页，」林知夏的眼睛没移开，「压着蓝册的封面，第七页露在抽屉缝里，我不敢凑太近。」
陈一天蹲下身，视线与门锁齐平，锁孔里的黑泥带着松针的碎屑，和蓝册封底的泥完全匹配。
他摸出备用圆规，指尖蹭过卷角的0724编号，这是社团补测的卷号，截止时间还有三十八分钟。
身后传来铃铛晃荡的声响，三教的值班阿姨攥着钥匙串走过来，钥匙上的铜铃叮铃响得刺耳。
「十分钟前赵老师拿了个圆规，说有学生补测要交，怎么没人？」
阿姨晃了晃串着七把钥匙的金属链，「赵老师往楼梯间跑了，刚才撞翻了门口的扫帚。」
林知夏突然拽住陈一天的袖口，帆布包侧袋的半块橡皮露出来，上面有两道平行的刻痕——是他刚才在307演算极限题时用的那半块。
陈一天顺着林知夏的视线扫过值班室门底，那道浅印旁，还有一道星纹鞋印，和公告栏上贴的赵老师资料底纹一模一样。
他伸手握住值班室的门把手，把手凉得刺骨，门没锁，只推了半寸，就听见门内传来老周的咳嗽声，还有抽屉里纸张被翻动的哗啦声。
那本沾着松针的蓝册，第七页正露着半截红笔字，被一只枯瘦的手按着，而老周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他那只摔断笔芯的圆规。
他的手腕先扣住自己的袖口，把林知夏攥着的手轻轻带开。
林知夏指尖按在半块橡皮的两道刻痕上，蹭下的橡皮屑掉进瓷砖缝隙。
三教的感应灯每隔三秒闪一次，指针扫过21点50分，距补测截止还有十分钟。
陈一天的目光移回门后的画面。老周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镜腿压着耳后皱巴巴的白发。
他另一只手按着蓝册的第七页，红墨水渍晕开半个字，纸页沾着三根松针，针尾带着青绿色绒。
老周指甲缝嵌着半片松针，指节有几道旧疤，握圆规的指肚磨出薄茧——那圆规笔芯断成两截，一截卡在脚架，另一截掉在地板，滚到墙角暖气片下。
他脚边落着揉皱的纸，印着数学建模社团的logo，右下角章的边框是星纹，和公告栏赵老师资料底纹一致。
林知夏帆布包侧袋露出半条织带，她用下巴指了章的细节，嘴唇抿成直线，没出声。
陈一天把耳朵贴门后，听见老周翻抽屉的哗啦声，还有低声念叨，「怎么会有人拿0724的卷……别出岔子」。
他敲了三下门，力度轻得像碰梧桐叶，「赵老师？」
门内的动作突然停了，哗啦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老周的声音，带着沙哑颤音，「你们怎么来了？」
陈一天推开半尺，门后的光斜照在地板，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值班阿姨说您拿了补测卷，让我们来取。」
老周把蓝册按在桌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了细沙，他往桌侧挪，露出抽屉里的东西：半瓶蓝墨水，一捆红笔芯，还有那摔断笔芯圆规的同款备用脚架。
「真正的赵老师上周住院了。」老周的眼神扫过陈一天手里攥的备用圆规——那是林知夏刚才摸的，卷角处0724编号清晰。
林知夏指尖划过帆布包的拉链，金属拉头蹭得她指尖发涩，她总用指腹擦这个拉头，想磨掉氧化的锈迹。
「刚才那个阿姨？」陈一天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说是赵老师，往楼梯间跑了，还撞翻了扫帚。」
老周指了指窗台上的搪瓷缸，缸身印着「优秀教师 1998」，缸壁上的茶渍圈叠着三层，他每天倒半杯龙井，到晚上还没喝完。
「那个是冒牌货。」老周的手指敲了敲缸沿，发出咚咚的轻响，「楼梯间的窗开着，我刚看见他从后山翻进来，鞋上的松针，和窗台上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扯了扯陈一天的校服衣角，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底的鞋印，那是运动鞋纹，鞋底是星纹，和章的边框完全吻合。
陈一天把备用圆规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这个口袋缝了两层，专门放重要物件——下午307演算时，他摔断笔芯的圆规也是放在这里，当时急得冒汗。
「他拿卷干嘛？」陈一天的眉头皱起，「补测还有十分钟截止，他跑什么？」
老周把抽屉拉到底，哗啦声停在最后一格，他的手从里面拿出白色信封，口用红蜡封着，上面写着「0724 补测专用」，字迹刚写，带着墨水潮气。
「他刚才撞我一下，把信封撞掉了。」老周弯腰去捡，信封在地板滑了半尺，露出里面的纸——全空白，只有右下角有个红圈，那是考试预留签名处，没填名字和学号。
林知夏的眼睛盯着那红圈，她的帆布包里有补测准考证，编号是0724，和卷的一样，她特意记了三遍，怕写错。
陈一天把信封捡起来，指尖碰到折痕，那折痕很新，是刚才折叠时压的，「你没把卷给他？」
「我还没给，他拿了就跑了。」老周的声音拔高，「往楼梯间跑了，我追了两步，腿没跟上。」
感应灯又闪了一次，21点55分，距截止还有五分钟，陈一天的手表夜光显示秒针在快速转动，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林知夏抓着陈一天的手腕，把他往楼梯间拉，帆布包的拉链拉得哗啦响，「他跑不远，楼梯间只有一个出口，通往楼顶。」
两人往楼梯间跑，感应灯在脚步下亮了又灭，走廊瓷砖凉得刺骨，踩上去哒哒响，值班阿姨的钥匙串在转角晃着，铃铛声已经停了，阿姨好像也往楼上跑了。
楼梯间的扶手是铁的，凉得冰手，杆上沾着一点松针，和老周窗台上的一样，星纹鞋印在水泥台阶上，一层叠着一层，往三楼去。
三楼的平台上放着一个扫帚，扫把头歪了，旁边有个黑色背包，拉链开着，露出半张卷纸，卷角是0724，纸的边缘沾着灰，是从楼梯间通风口蹭下来的。
林知夏先跑过去，蹲下来伸手抓那卷纸，指尖刚碰到纸边，纸突然被一股力拉走了！
从楼梯间天花板的通风口，伸出来一只黑色的手，攥着那卷0724的补测卷，格栅被掰掉两根，发出哐当的脆响，然后通风口合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敢抢？没门」。
陈一天扑过去，抓住通风口的边缘，铁皮划破了他的指尖，流的血滴在水泥地上，颜色在感应灯下很显眼。
通风口传来脚步声，往顶楼去，顶楼的门被砰地关上，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哒声，脚步声慢慢消失，融进顶楼的静里。
陈一天的手表显示21点59分，补测截止时间到了。
那卷0724的补测卷，被锁在了三教顶楼的通风口里，没人能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