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同盟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苏晚从片场回来，已经十点。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她摸黑走到门口。
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晚姐。”
苏晚回头。
林小雨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宿主。这次她没贴门。】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回来。”林小雨说，”等了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怕你在拍戏。”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把门打开。
“进来。”
林小雨把纸袋放在桌上。
“你打开看。”
苏晚打开。里面是十几张A4纸，每一张上都贴着一张截图。微博、小红书、豆瓣、短视频评论。每张截图旁边，都有一段手写字。
“这是什么。”
林小雨站在那儿，有点紧张。
“这是这两天的所有相关帖子。我按时间排了。”
“你看这张——这几个号，是同一分钟发的。”
苏晚低头看。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四个不同账号，四条内容，同一分钟。
“还有这张。这两条文案一模一样，只有表情不一样。这个是转发链条，我画了个图。”
她翻到最后一张：一张手画的树状图，圆珠笔画的，线条有点抖。
起点：一个号 → 三个小号 → 两个营销号 → 热搜
“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两天。睡了四个小时。”
【宿主。】
（嗯。）
【本镜记录一件事：这就是你缺的第二个人。】
苏晚抬起头。
“小雨。”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林小雨抬起头。
“因为——”
她咬了咬嘴唇。
“因为我那天说了，’我信’。”
“你回我一句，’你刚才不还在门外听吗’。”
“我当时答不上来。”
“我想了两天。”
“我想，我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信。”
她指了指那些纸。
“我做不了别的。”
“我不会写歌，不会演戏，不会说话。”
“但我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一张排清楚。”
“我读大学的时候，学的就是这个。”
“信息管理？”
“图书情报。”林小雨说，”我毕业那会儿，一个offer都没收到。所以才来的公司。”
“为什么没收到。”
“因为我学校不好。”林小雨说，”二本，还是师范改的。我们那个专业一年招四十几个人，毕业那年一半考公，一半考编。我两个都没考上。”
“最后一次面试，人事问我，’你觉得图书情报能干什么’。我说，’能把乱的东西排整齐’。”
“他笑了，说他们那儿不需要排整齐，需要能拉业务。”
“我就来公司了。两年，每天订宵夜、拿快递、接机。”
“排整齐这个本事，两年没用过。”
她说完，指了指桌上那沓纸。”今天用了。”
苏晚看着她。”小雨，那两个没考上，你还难受吗。”
林小雨想了想。”难受过。现在……我等着看你考上。看别人考，也算。”
【宿主。本镜记录：她这句话说了两遍。第一遍是’我要一个结果’，第二遍是’现在等着看你考上’。本镜不认为这是巧合。】
苏晚沉默了半秒。
“小雨，那你就当，你还没考完。”
“什么？”
“考研。你还想考的话，明年，跟我一起。你考你的高考，我考我的。”
林小雨盯着她。”苏晚姐，你开玩笑吧。”
“我像吗。”
“你不像。你就是说说。”
“那你就当我说说。万一我真考上了呢。”
“那你就是第二个人。”
“什么第二个人。”
“我要找三个人信我。”苏晚说，”现在有你一个。”
林小雨愣住。”三个人？”
【宿主。你刚才说漏嘴了。】
苏晚的笔停了半秒。
“……是我自己跟自己说的话。”
“哦。”林小雨说，”那你这个说法挺怪的。”
“怪什么。”
“像是有人在旁边跟你商量。”
【本镜记录。宿主第一次，差点被人发现。本镜提醒你，她只是差点，不是发现。】
林小雨没再追问。
她低头，继续誊那张树状图。
“苏晚姐。”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能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跟我一起’。”
林小雨说，”你以前不这样。”
“你以前，别人跟你说话，你就笑一下，然后走了。”
“我以前没力气说话。”
“现在有了？”
苏晚想了想。”现在也不多。但够用。”
“我以为我这辈子用不上了。”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结果今天用上了。”
苏晚看着她。
【宿主。】
（嗯。）
【本镜现在问你一句话：你收不收她。】
（收。）
【好。】
【那本镜提醒你两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她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第二，你要给她一个身份。】
【不是助理。助理会被人支使走。】
【你要给她一个，公司拿不走的身份。】
苏晚想了想。
“小雨。”
“嗯？”
“你想不想，当我的’备考记录员’。”
林小雨愣住。
“什么？”
“我要考到明年六月。”
“我每天读多少页，要记。”
“我做错的题，要记。”
“别人怎么骂我，我也要记。”
“这些东西，我一个人记，会记成情绪。”
“你记，就是记录。”
林小雨看着她。
“这……这算什么工作。”
“算一份没有钱的工作。”苏晚说，”公司不会给你加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林小雨想了想。
“我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你考上。”
“考上了我要跟人说，我提前七个月就知道了。”
苏晚笑了。
“成交。”
两个人忙到十二点半。林小雨把那棵树状图重新誊抄了一遍，贴在苏晚的墙上——就在那张写着443的纸旁边。
贴完她退后两步。
“苏晚姐，这两张纸贴在一起，有点怪。”
“哪里怪。”
“一张是你的分，一张是别人骂你的。看着像两个人在打架。”
“那你觉得，谁赢。”
林小雨没答。
【宿主。本镜替她答：这两张纸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外面那张是别人说的你，里面那张，是你。本镜建议你把外面那张贴在最外面——因为有一天，你会撕掉它。撕掉它的时候，就说明你不需要了。】
苏晚看着林小雨。”你说哪张是外面。”
林小雨想都没想。”那张树状图。”
“为什么。”
“因为你的分是我陪着看的。”她说，”这张图，是我画的。我的贴在外面。”
【本镜记录。本镜认为，你找到了一个比经纪人有用的助理。】
十二点四十，林小雨要走。
“等一下。”
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个本子，很旧的作业本。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以前的记录。”苏晚说，”从十一月开始，每天多少页。”
林小雨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十一月一日，语文，十二页。
后面一页一页，字越来越小，页数越来越大。
最后几页，每一页都写得挤满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月二十三日，数学，四十七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天有一件事，是账目算不到的：有个人说我把她当外人。我今天才知道，她把我也当自己人。
林小雨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苏晚姐。”
“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这句话里的’有个人’——”
她抬头。
“是我吗。”
【宿主。】
（嗯。）
【本镜提醒你，这句话，你可以不答。】
苏晚看着她。
“是。”
林小雨把本子合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抱在怀里。
然后她说：
“苏晚姐，我明天几点来。”
“七点。”
“那我六点五十到。”
“太早了。”
“我带早饭。”林小雨说，”我家楼下那家的粥，特别稠。”
“好。”
林小雨走到门口，回头。
“苏晚姐。”
“嗯。”
“那个树状图，我明天再补一版。”
“补什么。”
“我加了你的搜索热度曲线。”
“为什么要加那个。”
“因为我觉得，骂你的人，其实在帮你。”
苏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骂你的人越多，”林小雨说，”那期节目播出来的时候，看你的人就越多。”
“我不是安慰你。”
“我是做数据的。”
她说完，走了。
门关上。
【宿主。】
“嗯。”
【本镜更正一个记录。】
【本镜之前说，林小雨是你需要找的第二个人。】
【本镜现在认为，本镜说错了。】
【她不是’你找来的人’。】
【她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人，比找来的人，重。】
苏晚坐回书桌前。
她抬头看那两张纸。
一张是分数。
一张是骂声。
中间那一小块空白的墙，是留给她的。
她拿起笔，在新的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十二月二十四日。
今天有一件事，是账目算不到的：
我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