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谎言与色彩

陈佳的惨叫声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我死死捂住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团被淹没的混乱中移开。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混合着一种……类似陈旧铁锈的气息。

陈诚坐在我斜前方，背脊挺得笔直，但我能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宅男则缩在角落，Switch早就掉在了地上，屏幕碎裂，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只会筛糠般抖动。

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后，车厢内的昏黄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车窗外掠过的、坟地里那些飘忽的白色影迹，投下惨淡的光晕。

黑暗中，我听到身边花衬衫大叔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带着黏腻的湿意，就在我耳边响起：“熄灯了……售票员要查票了。记住规则，小姑娘，绿衣说真话，红衣说假话……说错了，可就没命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规则比之前的更刁钻。怎么判断售票员穿什么颜色？黑暗里根本看不清！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风从车厢中部刮过，伴随着“嘎吱……嘎吱……”仿佛骨头摩擦的走路声。一个身影，在黑暗中散发出比周围更浓郁的黑暗，缓缓靠近。

我屏住呼吸，眼角却瞥见一丝极其微弱的、幽幽的荧光，似乎来自那个靠近的身影。

荧光？是售票员的衣服在发光吗？

还没等我细想，一个尖细、扁平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查票了。去哪儿？”

声音就在我面前。

我大脑飞速运转。规则：绿衣说真话，红衣说假话。如果我说去风林广场（终点站），万一她是红衣，我说的是真话，那就死定了。如果我撒谎，万一她是绿衣，也必须死。

怎么办？信息不足！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我眼角余光瞥见陈诚似乎动了动。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风林广场。”

他回答了？他怎么敢！他看出什么了？

那尖细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嗯”，接着，那股阴风和摩擦声挪向了宅男的方向。

宅男显然已经吓破了胆，牙齿打颤，语无伦次：“我……我不去哪儿……我……我下车……”

“嘻……”一声轻笑，像是布料撕裂。紧接着是宅男短促的尖叫，和某种绳索勒紧脖子的咕噜声。几秒后，一切归于沉寂，只留下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宅男……死了。因为说了谎？还是说了真话？无从得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很快，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对准了我：“你，去哪儿？”

我强迫自己冷静，回忆陈诚的回答和那微弱的荧光。陈诚说了真话“风林广场”，他活下来了。难道售票员穿的是绿衣？必须用真话应对？

不，等等！我猛地想起我大学选修的美术课内容——色彩叠加原理！在昏暗的光线下，尤其是这种幽暗的冷色光环境中，人眼对色彩的辨识度会大幅降低。如果那荧光是黄色的呢？黄色光照在绿色衣服上，可能会呈现出一种类似……黄绿色甚至偏绿的色泽！但如果黄色光照在红色衣服上呢？红色在黄色光下，会变得暗沉，甚至可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绿色的错觉！

美术原理！黄色滤镜会让红衣看起来像绿衣！

陈诚可能也是基于这点判断的！他认为售票员是绿衣，所以说真话。但如果我照搬，万一判断错了呢？

不行，我得赌一把。但赌什么？

规则是：绿衣说真话，红衣说假话。如果我能说出一句，无论她是绿衣还是红衣，都不会触发死亡的结果呢？

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对着那片黑暗和荧光说道：“我是乘客，去我要去的地方。”

这句回答模棱两可。“我要去的地方”可以是风林广场，也可以是其他地方。如果她是绿衣（需真话），我确实是要去某个地方，没说谎。如果她是红衣（需假话），我说的“我要去的地方”可能并非我真正想去的，算是说了假话。

这句回答，理论上符合两种情况的规则！

那尖细的声音再次沉默，时间仿佛凝固。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几秒后，一张冰凉的、似乎没有实体的纸片塞进了我手里。

“车票。”

声音说完，那阴风移开了，转向了陈诚。

我握着那张车票，手心全是冷汗。赌对了吗？

很快，陈诚那边也传来了纸张响动，看来他也拿到了车票。

随后，车厢的昏黄灯光“唰”地一下重新亮起。

我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我立刻低头看向手中的车票。是一张陈旧的硬纸板票，上面印着“203路”和“风林广场”的字样。而在车票的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模糊的字迹，似乎是所谓的《活人规则》：

死人记不清生前之事？我心头猛地一跳。我……我昨天面试前，男友明明叮嘱我早点回家，可我现在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起他具体长什么样，名字也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精准！之前太紧张没留意，现在被这条规则一提醒，一种莫名的空洞感攫住了我。

就在这时，我耳朵里的耳机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干扰声，比上次更清晰，一个模糊却急促的女声在嘶喊：“……想起来……名字……你是谁……”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确认一下男友的名字。可手指触到的却是空空如也的裤袋。手机呢？是在孙小美闹事的时候掉的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我是谁？我叫什么？不，我知道我叫……琳琳？对，琳琳。可为什么记得清楚自己名字，却想不起最亲近的人的脸和名字？这感觉，就像记忆被挖走了一块。

“嘿，小姑娘，反应挺快啊。”花衬衫大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那售票员穿的‘绿衣’，骗过不少人了吧？可惜，在老夫眼里，那就是件红衣裳，涂了层黄磷而已。”

他果然知道！他看穿了我的判断依据！他是在试探我吗？

我没敢接话，只是紧紧攥着车票，目光扫过背面那条“死人记不清生前之事”，心脏狂跳。我不想承认，但那条规则像一根针，刺向我记忆的盲区。

大叔见我不吭声，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别琢磨了。告诉你个秘密，这车，永远到不了终点。它就在这一截路上，来回地跑，像驴拉磨。想出去？只有那把‘安全锤’。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诚，“那玩意儿，只有活人才能看见。像我们这样的，摸都摸不着。”

安全锤！车票背面也提到了！

我顺着大叔的目光看向陈诚。陈诚也正皱眉听着大叔的话，他下意识地，朝车厢前门那个放安全锤的玻璃框位置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陈诚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亮光，那是……确认了什么东西存在的眼神！

而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车门旁，那个红色的玻璃框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我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看不见安全锤！

大叔的话和眼前的景象，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结合车票背面的规则——“唯有安全锤可破窗逃生”、“死人记不清生前之事”……还有我那想不起来的男友名字……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契合所有异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我真的是活人吗？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颤，经过一个叫做“草鞋桥”的地方。一股奇异的檀香味突然弥漫整个车厢。身边的大叔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茫，似乎失去了片刻的记忆。陈诚也晃了晃脑袋，面露困惑。

但这短暂的混乱，丝毫无法冲淡我内心的惊涛骇浪。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冰冷，试着掐一下，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