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七分钟
林夜没有碰那只手。
他蹲在衣柜前,手电筒的光柱钉在那截苍白的手腕上。手腕很细,皮肤灰白,指甲断了一半,指腹上全是干涸的血痂。那只手从红色连衣裙下面伸出来,五指微微蜷缩,像在抓什么东西。
但林夜注意到的不是手。
是手腕内侧的一颗痣。
位置、大小、颜色,和林小雨手腕上一模一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时候他经常拿圆珠笔在那颗痣上画笑脸,逗她笑。
林夜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伸出手,又缩回来。指尖在发抖。
三年前他辞掉法医工作,就是因为再也没法面对尸体。每一次解剖,他都会忍不住去看死者的手腕。看看有没有那颗痣。
“林夜。”
电话还通着。那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在他耳边说话:“你还有六分五十秒。”
林夜握紧手机:“你是谁?”
“六分四十九秒。”对方不回答,只是在报数。
“我妹妹在哪?”
“六分四十五秒。林夜,你浪费了四秒。你只剩六分四十五秒找到答案。”
电话挂了。
林夜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通“林小雨”的来电已经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必须做选择了。
衣柜里的尸体身份不明,但手腕上那颗痣让他的胃一阵翻涌。理智告诉他,林小雨失踪三年,如果真被关在某个地方,不可能是这具尸体。死亡时间对不上。但恐惧不讲理智。
他戴上手套,轻轻抬起那只手腕。尸僵已经部分缓解,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到七天前。他翻开手指,指腹有细小的木屑嵌在肉里。
衣柜内壁。
他用手电筒照进衣柜深处。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从上到下,一道道指甲印深深嵌进木板,有些抓痕里还嵌着断裂的指甲片。血迹早已发黑,但分布极有规律,所有抓痕都集中在门板内侧。
她在这里挣扎了很久。久到把指甲全部抓断。
林夜的目光移向衣柜底板。底板上有暗红色的液体痕迹,从里往外渗。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发现底板和侧板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他用刀片插进去,轻轻一撬。
底板弹开了。
下面是一个夹层,大约二十厘米深。尸体就是从这里面滑出来的。夹层底部铺着塑料布,四角用胶带固定,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藏尸装置。
“机关。”林夜低声说。
衣柜门在打开时,锁扣的机械结构触发底板弹簧。尸体被藏在夹层里,只有当衣柜门被完全拉开,才会滑出来。
前三个试睡员,根本没打开衣柜门。他们听见了声音,但没敢开。
有人设计了这个机关,就是在等一个“会打开衣柜的人”。等一个听见妹妹声音就无法拒绝的人。
电话里的倒计时,还剩六分钟。
林夜站起来,快速扫视卧室。床垫边缘有一圈深色污渍,他之前判断是茶渍。但现在他再看一眼,发现污渍的分布不对。茶渍不会从床垫中间往外渗。他掀开床单,床垫侧面有一道被割开的口子,用针线粗粗缝上了。
他拆开缝线,把手伸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塑料袋。他掏出来,里面是一部手机。老式翻盖机,屏幕碎了,但电池还在。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壁纸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女孩穿着粉色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容明亮。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三年前,4月17日。
那是林小雨失踪当天。
林夜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得这件睡衣。他给妹妹买的,生日礼物。她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手机里只有一条短信,收件人是“哥”。没有发送成功,保存在草稿箱里。
只有五个字:
“衣柜下面有——”
句子没写完。
林夜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运转。林小雨三年前来过这里。她在这间卧室里,在床垫上,用这部手机编辑了这条短信。然后她消失了。
衣柜下面有——有什么?
他蹲下,再次检查衣柜夹层。这一次他用手电筒照夹层最里面。塑料布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暗格。他撕开胶带,掀开塑料布。
里面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串数字:1404。
另一个1404的钥匙。
“林夜。”
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夜猛地回头。不是电话。是真实的声音,就在门外。
“林夜,开门。”
是苏晚。她的声音紧绷,带着压制的怒意:“你再不开门,我就强制破门了。”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还有四分钟。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手机塞进背包暗层,快步走出卧室。打开门的时候,苏晚站在走廊里,手按在枪套上,脸色铁青。
“你报的案?”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第一嫌疑人?”
“知道。”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越过他,走进卧室。她看见衣柜里的尸体,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拿起对讲机:“技术组上来,卧室衣柜发现尸体。”
她转过头:“林夜,你动过现场吗?”
“开了衣柜。尸体滑出来的。”
“你开衣柜干什么?”
林夜沉默了一拍。他不能说“我听见妹妹叫我”。那听起来像疯话。而且苏晚知道林小雨的事,她一定会把他当成悲伤过度的疯子。
“听见里面有声音。”他说,“抓挠声。合同里写了,遇到异常可以终止试睡,但我判断可能有活体受困,所以打开检查。”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他,目光像在解剖他。
老赵最后一个进来。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看见林夜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小林。”老赵在他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儿?”
“工作。”
老赵叹了口气,走进卧室。他蹲在尸体旁边,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查。但林夜注意到,老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赵做了三十年法医。他从来不抖。
“苏队,”老赵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压得很低,“死者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约五天。死因初步判断为窒息合并失血。手腕有捆绑痕迹,指甲全部断裂,生前有剧烈挣扎。”
苏晚问:“身份确认了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需要进一步比对。但初步判断,死者是周大海的女儿,周小雨。”
苏晚皱眉:“周大海的女儿?周大海三个月前死在这间卧室,他女儿也死在这里?”
“同一个衣柜。”老赵说。
林夜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周小雨。不是林小雨。他心里的石头没有落地,反而更沉了。周大海的女儿为什么会在衣柜里?为什么手腕上有一颗和林小雨一样的痣?
苏晚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证物袋,里面是那件红色连衣裙。
“林夜,这件裙子你碰过吗?”
“碰过。我开衣柜的时候裙子掉出来了。”
“你为什么碰它?”
“我想确认有没有人。”
苏晚把证物袋递给旁边的刑警,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的眼神变了,少了公事公办的锐利,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林夜,”她压低声音,“这案子不简单。周大海三个月前死在这个房间。现在他女儿死在同一个衣柜里。而你是第一个发现者,又是三年前那起案子的……”
她没说下去,
三年前,林小雨失踪。林夜私自调查,被开除。当时负责那起案子的,就是苏晚。
“我知道。”林夜站起来,“我会配合调查。”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别走远。”
林夜往门口走。经过老赵身边时,他停了一秒。老赵正蹲在尸体旁边,用镊子检查死者口腔。他的动作很专业,但林夜看见他另一只手始终攥着白大褂的口袋,攥得很紧。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林夜没有问。他走出1404,站在走廊里。雨又开始下了,窗户外面灰蒙蒙一片。
他掏出手机。倒计时还剩两分半。
他打开备忘录,快速打字:
“周大海,三个月前死在1404衣柜。死因心脏病。”
“周小雨,五天前死在同一个衣柜。死因窒息+失血。”
“凶手利用衣柜夹层机关藏尸。需提前准备。”
“有人知道我会来。有人知道我会开衣柜。”
“有人用林小雨的声音叫我。”
最后一行:
“床垫里发现林小雨手机。短信:衣柜下面有——”
“衣柜夹层发现钥匙。1404。另一个1404。”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站在电梯里没动,电梯门合上又打开。
然后,那人抬起手,朝林夜勾了勾手指。
林夜走过去。走到电梯门口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林夜,”疤脸男说,“陈教授让我来接你。你还有一分钟。”
“哪个陈教授?”
“陈默。”
林夜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三年前妹妹失踪案的卷宗里,出现过这个名字。犯罪心理学顾问,协助调查,最后结论“无异常”。
“他不认识我。”
“他认识你妹妹。”疤脸男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吧。你还有五十八秒。”
林夜走进电梯。
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13,12,11——
电梯没有往下走。
它在往上。
“你去几楼?”林夜问。
疤脸男笑了:“顶楼。有人等。”
电梯到了26楼,门打开。楼顶天台,雨停了。夜风很大,吹得林夜的外套猎猎作响。
天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林夜。”那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终于见面了。”
“陈默。”
“叫我陈教授。”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笑:“哥,你今天又加班啊?那我先睡啦。明天见。”
林夜僵住了。
那是林小雨的声音。三年前,她失踪前一天,给他发的最后一条语音。
陈默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点头:“你想知道她最后七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他指了指录音机:“答案在这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罩着黑布。背景是一面水泥墙,墙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审判日”。
“帮我找到这个人,”陈默说,“他在杀人。而下一个目标,是你。”
林夜拿起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001号实验体:林小雨。状态:存活。”
他的手指收紧了。
风吹过天台,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林小雨在笑,声音清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明天见。”
录音停了。
陈默按下停止键,看着他:“你妹妹还活着。但如果你不帮我,她就活不过明天。”
电梯口,疤脸男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间白色房间,一张单人床。床上坐着一个女孩,长发,瘦削,正对着镜头微笑。
那个笑容,和林夜记忆里一模一样。
女孩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