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井暗格里的潮气裹着霉味，许风蜷在堆旧棉絮的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灰黑兽皮的纹路。
井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呵斥，像是在盘问巷口的行人。
许风将兽皮按在胸口的月牙胎记上，微凉的兽皮蹭过发烫的皮肤，让他稍稍安定。
井壁的砖缝里渗下冰凉的水珠，滴在他的发顶，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渐远。
暗格的木板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张婆婆缩着身子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掺了粗粮的饼。
张婆婆：“小娃子，快藏好，别露了动静。外面那些穿青衣的，正挨家挨户搜带月牙胎记的人。”
许风接过饼，指尖触到张婆婆粗糙的掌心，小声应道：「婆婆，我想托人带个口信去刘记药庐。」
张婆婆的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那药庐的刘管事？你找他做什么？别引火烧身啊。”
「我身上的月牙胎记，和他那块铜令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我要见他。」许风把上衣拽起来，露出胸口淡银的月牙印记。
张婆婆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又紧张地拉上他的衣襟：“这事儿可不能乱讲，外面的人耳朵尖得很。”
许风把兽皮攥得更紧，喉结动了动：「我知道您有个卖菜的阿婆邻居，常去刘记送菜，能不能麻烦她帮我递个小纸条？」
张婆婆沉默了几秒，才叹口气：“她是我远房姐妹，性子稳当，或许能行。但你得把纸条写得越普通越好，别沾灵力。”
许风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得整齐的麻纸，用尖细的石子在上面写了“药庐找刘管事换药方”七个字，又用兽皮擦了三遍，生怕留下灵力痕迹。
张婆婆接过纸条，塞进衣襟的暗袋里：“我等她傍晚过来，就把纸条托她带上。你在这儿别出声，也别碰灵力，那些执法的弟子鼻子灵得很，能闻见你身上灵力的味。”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许风靠在湿冷的井壁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每隔半个时辰，就有脚步声在井口转一圈，张婆婆会在外面轻声咳嗽两声，把那些人引开。
天快黑的时候，张婆婆终于回来了，手里攥着个裹了油纸的布包。
张婆婆：“李阿婆把纸条送过去了，刚从药庐那边回来，这是她带给你的东西，说让你在暗格里拆开，别让人看见。”
许风接过布包，指尖都带着冷汗，直到确认井外的脚步声完全远去，才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
里面不是药草，是一块浸了深褐色药汁的旧粗布，上面用淡墨写了半句话：「月牙令牌在破庙供桌下，带刘记的老药方来换」。
许风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攥着那块旧布，几乎要把布料捏成碎絮。
他想起前几天躲破庙时，曾趴在供桌下蹭过一层厚灰，那时候只觉得庙门的风凉得刺骨，没想到竟藏着月牙令牌。
他想起上次被许浩抢走治灵力紊乱的老药方，后来又软磨硬泡从刘管事那要了半张，那半张药方还藏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怕受潮已经裹了三层油纸。
胸口的月牙胎记烫得像要灼烧起来，衣兜里的灰黑兽皮也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那半句话里的令牌纹路。
井外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喝问，像是执法队的人在附近墙根下盘查，许风立刻屏住呼吸，身体死死贴住冷硬的井壁，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许风屏住的呼吸在胸腔里凝成细碎的嗡鸣，井壁的潮气钻过粗布衣衫，冻得他后颈发僵，指节抠进砖缝，砖屑混着凉泥嵌进指甲缝。
井底忽然传来咯咯的轻响，像是老鼠窜过破瓷罐，许风指尖猛地攥紧，把那块写了半句话的粗布贴在胸口，指腹几乎要蹭进布料里。
井台边的脚步声停在井沿，有人用木棍敲了敲井壁，瓮声瓮气的话语传下来：「这里有响动，下去看看？」
另一个更粗的声音压着笑：「拉倒吧，这井深不见底，哪来的活人，李队说了，别碰井台的东西，免得沾晦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粗重的谈笑声飘得越来越远，许风才敢慢慢吐出憋到发疼的气，肺里像是塞了团浸透水的棉絮。
他顺着井壁滑下去，后背蹭着井壁的青苔，蹭得衣袍发绿，摸到井底的石块时，才敢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
三层油纸已经渗了点潮气，许风小心地拆开最外层，淡褐色的药汁痕迹晕开在白纸上，刘管事的字迹歪歪扭扭，只留半句话：「以桑白皮三钱、甘草两钱，加晨露煎服。」
胸口的灰黑兽皮忽然烫得灼人，像是要烧穿衣袋，许风咬着牙把兽皮摸出来，手掌刚碰到兽皮，就感觉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兽皮上的纹路和粗布上淡墨的半句话，在指尖下渐渐重合。
他想起躲破庙时蹭了一层灰的供桌下，心脏狂跳起来，那时候他只想着躲执法队，没在意那供桌下的东西，没想到令牌竟在那里。
「里面的人是许风吗？」
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从井台边飘下来，许风猛地把兽皮具回衣袋，贴紧井壁不敢动，「是我，谁？」
「我是药庐的阿棉，给你送药的，刚才执法队来过，我不敢多待，」女人的声音又低了些，「刘记的完整老药方，被许浩藏在他身上了，他今天晚上去西市赌坊，带在腰间的锦袋里。」
许风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许浩是他的堂哥，上次抢了他的半张药方，还把他推去执法队领赏，没想到竟这么阴魂不散。
「破庙那边也有执法队蹲点，好像和月牙令牌有关，你要去拿令牌，得先绕开那几个穿黑衣服的，」阿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很快远了，「我还得回去换班，你小心点。」
许风在井底又待了半个时辰，确认井边没动静，才顺着井壁的缝隙爬上去，井台的杂草已经没过脚踝，他借着草叶的掩护，摸到药庐后面的破落脚屋。
刚伸手推开木门，就闻到油灯燃尽的烟味，屋子角落里多了一道淡黑色的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桌旁。
桌上放着他刚才攥在手里的兽皮，灯影里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泥像。
许风攥在手心的碎瓦片紧了紧，指腹已经被边缘割出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混着刚才蹭到的青苔绿。
他慢慢往后退，后背贴在冰冷的泥墙上，木门吱呀一声在身后晃动，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灌进他的衣领里。
桌旁的人影动了，缓缓转过头，露出半张被黑纱遮住的脸，只有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着，像两团燃着的黑火，而他的手里，拿着那块写了半句话的粗布。
许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出声，那人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节上沾着淡褐色的药汁，和粗布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我家小姐说，要换月牙令牌，不需要老药方，只要你答应，帮她把执法队藏在药庐地下的册子偷出来。」
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许风的耳朵发烫，他盯着那人手里的粗布，胸口的月牙胎记又开始灼热，兽皮在衣袋里跳得厉害。
「你家小姐是谁？」许风的声音发涩，他想起药庐里那位从来不让见的大小姐，听说她病了三年，很少出现在人前。
那人没回答，只是把粗布放在桌上，推到许风面前，「要令牌，就先办事，不然你那半张药方，我现在就能烧了。」
许风的瞳孔骤缩，他摸向衣袋，那半张油纸包的药方还在，可那人怎么知道？他刚才在井底拆纸包，没让任何人看见。
油灯忽然晃了晃，灯芯噼啪炸出火星，落在那人的黑纱上，竟没烧起来，反而映出他手腕上的月牙形胎记，和许风胸口的一模一样。
「小姐说了，你身上有半块月牙令牌，凑齐才有用，」那人的声音冷下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执法队现在满街找许风，你不配合，明天就会被抓去填矿坑。」
许风盯着那人手腕上的胎记，胸口的兽皮烫得几乎要融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到半句话的时候，兽皮会发烫，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在等消息，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从他拿到那块粗布开始，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撞来撞去，「还有，你堂哥许浩，今晚会在赌坊里输掉所有家底，到时候，你觉得他会不会把药方，当本钱押上去？」
许风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缝里渗出血来，他抬头看向那人，灯影里的黑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的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而门口的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