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最贵的一顿饭
正月初六，晚上七点。
苏晚回到城里。第二天一早，她收到周姐的消息：
“明晚八点，城南’三时’，包间。我订了。”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
“三时”。全城最贵的私房菜馆之一，人均四位数的那个。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你请我吃饭。这顿饭，我要最贵的那家。”
【宿主。】
（嗯。）
【本镜提醒你，那句话有个前提。】
（”你考上了呢。”）
（可她还没考上。）
【对。所以这顿饭，很可能是’另一顿’。】
【本镜猜三种可能：叙旧、告别、或者摊牌。】
（周姐要走？）
【本镜没说。本镜只是提醒你，落座之后再对答案。】
第二天晚上，八点。
包间很小，只摆得下一张桌。
周姐先到了。
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人却在发呆。
“周姐。”
“来了。坐。”
苏晚坐下。
“这地方，你订得真舍得。”
“不是我舍得。”周姐说，”是老板娘今天心情好，给我打了折。”
“打折也要一千多。”
“我知道。”
周姐给她倒茶。
“你考上那天，本来应该你请我。”
“嗯。”
“但是我等不到那天了。”
苏晚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被调走了。”
周姐说得很平静。
“年后人事任命，我调去第三事业部，管两个练习生。”
“你的经纪约，转给赵峰。”
“赵峰是谁。”
“郑宏的人。”周姐说，”上个月刚从对手公司挖来的。”
苏晚慢慢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定的。”
“腊月二十七。”周姐说，”你回家那天。”
【宿主。】
（……）
【本镜明白了。郑宏在年前动手，是为了让这件事混在年关里，没人注意。】
（他调走周姐，是因为——）
（周姐挡了那份合同。）
【对。三次谈判，周姐都坐在你旁边。在郑宏看来，那份合同没签成，一半是你的倔，一半是她的专业。】
【调走她，再让’自己人’接手，你就被包圆了。】
苏晚抬起头。
“周姐，那你怎么还请我吃这顿饭。”
“因为你调令下来了都还没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为什么’。”周姐说，”我得请你吃顿饭，把’为什么’当面讲了。”
“你讲。”
“第一，我不是被踢走的。”
周姐端起茶杯。
“是我自己找郑宏谈的。”
“什么？！”
“我跟他谈的条件是：调我去三区，但是你的一切’旧约遗留问题’，我处理完再走。”周姐说，”包括你的排期、你那些零散的活动合同，还有——那份没签的合同，我给你留了档。”
“全套材料，我放在工位左边第二个抽屉，钥匙在你那儿。”
苏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赵峰接手你之后，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补签’。”周姐说，”他会比郑宏客气，话会比郑宏好听，合同会比郑宏厚。”
“你手边得有一份能对账的底档。”
“这就是我最后的活儿。”
“那你自己呢。”苏晚说，”三区那两个练习生，是你想要的吗。”
周姐笑了。
“不是。”
“三区是公司最烂的摊子。两个小孩，一个十六一个十四，签了八年的约，家里指望着他们翻身。”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流放。”
“包括郑宏。”
“但是周姐我干了八年经纪。”
她放下茶杯。
“带红人，是锦上添花，公司给你锦，你添花。”
“带那种孩子，才是真本事——你得自己找线头，一针一针缝。”
“我年轻的时候，干的就是这个。”
“这八年，我飘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去重新练手。”
【宿主。】
（嗯。）
【本镜现在收回今天早上的’三种可能’。】
【不是叙旧，不是告别，也不是摊牌。】
【是交接。】
菜上来了。
周姐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吃。这家的鱼做得好。”
“周姐。”
“嗯。”
“那份没签的合同，六月之后，还作数吗。”
“你真考上，就作废了。”周姐说，”行权条款写着’热度兑现期’，热度得在高考前兑现才有意义。”
“你考上了，你就是’长线资产’，公司反而会求着你慢慢来。”
“你考不上——”周姐顿了顿，”那份合同就真的来了。到时候赵峰会拿着它，一页一页跟你谈。”
“所以，”
周姐举起茶杯。
“这顿饭，提前给你践行。”
“六月七号、八号，好好考。”
“你多考一分，那份合同就少一页。”
苏晚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周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那天你说’我等着看你考砸，然后第一个笑话你’。”
“现在还笑吗。”
周姐看着她。
忽然笑了。是真笑，眼睛都弯了。
“笑话你？”
“我现在天天跟三区那俩孩子讲你的事。”
“我说，我以前带过一个艺人，全网都说她糊。她说她要考高考。全公司都等着看笑话。”
“然后呢？”孩子们问。
“然后……”周姐喝了口茶，”然后我把她的排期表贴在墙上，跟他们说，看见没，这叫’人在低谷的时候，怎么给自己排兵布阵’。”
“孩子们听哭了。”
苏晚也笑了。
“周姐，你这话是不是也加戏了。”
“加了百分之十。”周姐说，”当经纪人的，戏永远要足。”
“你的呢。”
“我的？”周姐想了想，”我的戏，今晚就杀青了。”
“从明天起，讲真话。”
饭吃完，两个人走出饭馆。
夜里风大。周姐裹紧大衣。
“苏晚。”
“嗯。”
“最后给你提个醒。”
“你说。”
“赵峰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周姐说，”他跟郑宏不一样。”
“郑宏要的是数字。”
“赵峰要的是’人’。”
“什么意思。”
“郑宏算账，赵峰算心。”周姐说，”他会研究你，比你自己研究你还细。你的软肋、你的朋友、你的时间表。”
“你那个小助理，那孩子很好，但她藏不住事。”
“还有那个给你编书的学生——”周姐看了她一眼，”这点事，瞒不了多久。”
苏晚站在路灯下。
“周姐，你怎么知道那个学生的。”
“我是你经纪人。”周姐说，”市图书馆三楼，人文社科区，靠窗第二个座位——那个位置的人，登记名字是公开的。”
“……你查过我。”
“你上个月突然每周三晚上消失两小时。”周姐说，”我不查，我怎么当你的经纪人。”
苏晚沉默了。
周姐拍拍她的肩膀。
“我不问那个学生是谁。你也不用告诉我。”
“我只提醒你一句——”
“再过几个月，等你的热度更高、对手更急的时候，他们查你的手段，不会比我客气。”
“你的朋友、你的书、你的镜子……”
周姐说到”镜子”，忽然停了半拍。
“……镜子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周姐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你桌上总立着那面镜子。”
“你读书、讲课、打电话，都对着它。”
“我还以为那是你的什么小习惯。”
【宿主。】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发现了？）
【没有。】
【她只是注意到’习惯’。没有注意到’存在’。这两者隔着一条鸿沟。】
【但是宿主，本镜要记一条重的：】
【周姐是第一个，把视线停在’镜子’上超过三秒、还说出声的人。】
【第26章，本镜就说过——你在明处，它也在明处。】
【藏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是让它变成习惯。】
【现在，有人看见了这个’习惯’。】
（那我该怎么办。）
【不改。】
【一改，’习惯’就变成’秘密’了。】
【习惯是安全的。秘密才是危险的。】
周姐浑然不觉，摆摆手。
“走了。三区那俩孩子，明早还有晨训。”
“周姐。”
“嗯？”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打开。”
周姐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苏晚的字：
“这顿饭钱。你说好了，考上了，我请。”
“但现在就先付定金——因为它等不到我考上了。”
“另外，三区那两个练习生，要是需要一对一的课业辅导，让他们来找我。”
“免费。按小时算账，我可以赊。”
周姐捏着那个信封，站在路灯下，半天没说话。
“苏晚。”
“嗯。”
“你这个人。”
“我带了八年艺人，头一回被人抢着付账。”
她把信封仔细收进内袋，拍了拍。
“行。”
“那两个孩子的课业，我记下了。”
“等你考完，这笔’赊账’，我来记账。”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晚。”
“嗯。”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考完最后一科。”
“你在考场门口等着。”
“我开车去接你。”
“去哪儿。”
“去那家最贵的馆子。”周姐说，”这回，我请。”
“不管你考多少分。”
“只要你在那儿站满了两个小时——”
“你就已经请得起了。”
她挥挥手，走进了夜色里。
苏晚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宿主。】
（嗯。）
【本镜记录：第25章，周姐说’我等着看你考砸’。】
【今天，这个约定，正式反转。】
【本镜把它写进’点名册’的扉页。】
【名字：周姐。】
【页码：第25章到第48章。】
【批注：她不是在等你考砸。】
【她是在等你’站满两个小时’。】
苏晚把围巾裹紧，往回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很小的雪，落在路灯的光柱里，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一句话，想不起是谁说的——
“雪下得再小，也是从天上来的。”
【宿主，那句是本镜说的。】
（什么时候。）
【第19章。你说’为了让她少疼三个月’的那天晚上。】
【你出门的时候，天上飘毛毛雪，你说了一句：’雪下得再小，也是从天上来的。’】
【本镜当时就把这句话收起来了。】
（……你还收着这个。）
【本镜收着你说的每一句。】
【本镜的账本，比你的账本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