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全网最糊门面
苏晚第一次见到那面镜子，是在《星夜微光》剧组的道具间。
准确地说，是她蹲在一个道具箱后面躲人的时候，一抬头，看见箱缝里卡着一面巴掌大的旧镜子。
镜面发黑，边缘掉了漆，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细，像是随手划上去的：知微。
“什么破镜子。”苏晚嘀咕了一句，又往箱子后面缩了缩。
三米之外，顾则的声音正飘过来。
“她今天又上热搜了？”顾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轻慢，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新闻，”‘苏晚采访说交通信号灯是LED做的’——这也能算黑料？”
“算啊，哥。”他助理的声音很配合，”网友都说她是笨蛋美人实锤了。”
“笨蛋美人。”顾则笑了一声，”笨是真的，美……也就那样。”
苏晚在道具箱后面，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
那面包是早上助理买的，放了一整天，硬得像块砖。她嚼了两下，觉得腮帮子都疼，还是咽下去了。
她想站起来，走到顾则面前说：那天采访的时候她刚连拍三个大夜，记者突然问她”对城市亮化工程怎么看”，她脑子一片空白，随口说了句”信号灯挺亮的，应该是LED吧”，被剪出来挂了三天热搜。
但她没有站起来。
因为站起来也没用。
两年前她进这行的时候，公司给她定的人设就是”笨蛋美人”。理由很简单：她长得漂亮，没有背景，家里还有个常年住院的妈妈，最好是又听话又好拿捏的样子。周姐当时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苏晚，你不需要聪明。你负责漂亮，负责傻，负责让人笑。聪明是别人的事。”
那时候她十八岁，刚被星探从一家奶茶店门口捞出来。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她手都在抖，连小字都没看完就签了名。她以为进了这行就能赚钱，就能给妈妈治病。
后来她才明白，合同上那行”公司安排的一切工作均需配合”，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一切工作”，包括在采访里答非所问，包括在综艺里被设计成笑点，包括在别人的热搜底下，当那个衬得别人更聪明的注脚。
顾则的脚步声远了。
苏晚松了口气，扶着箱子慢慢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她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就在这时，道具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似的声音。
她低头。
那面镜子在发光。
不是反光，是从镜面内部透出来的、淡淡的青白色光。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镜面——
【检测到生物信号。】
苏晚愣住了。
【正在进行契合度扫描……请不要动。】
“……啊？”苏晚下意识说。
【契合度：1.7%。】
【……再扫一次。】
【契合度：1.7%。】
【本镜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
苏晚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最近连着拍了三个大夜，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小时。她想，完了，熬夜熬出幻觉了。
她把镜子塞进口袋，起身走了。
走出道具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地方空荡荡的，只有一排落灰的道具箱。镜子躺在她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小时后，她坐在保姆车里，那面镜子在她口袋里第三次发出青白色的光。
【再次扫描。契合度：1.7%。本镜承认，本镜刚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苏晚沉默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打下四个字：
“幻觉 熬夜 怎么办”
【提问不是幻觉。】镜子说。
苏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能听见我说话？”
【本镜叫知微镜。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辅助系统。】那声音顿了一下，【但根据目前的评估，绑定你的性价比极低。】
“性价比？”苏晚挑了下眉，”我这么差？”
【宿主知识储备量：约等于一名成绩中游的初中生。宿主每日有效学习时长：0分钟。宿主未来三年可预期成长上限：极低。】
【本镜是做教育的，不是做慈善的。】
苏晚：”……”
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问个事。”她忽然说，”你为什么选我？”
【巧合。本镜在同一个位置待了十一年，你是第一个把手伸进箱子缝里的人。】
“……那你之前等的是谁？”
【一个’会学习的人’。结果等来了你。】
苏晚：”……那你要不要考虑挪个位置？”
【本镜是镜子，不是行李箱。】
苏晚把镜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照了照。镜面里映出她的眼睛。她忽然发现，不管怎么转，那面镜子映出来的都不是她身后的车厢，而是一片她看不懂的、缓慢流动的光。
“那你能不能做一件好事？”
【不能。】
“我妈生病了。”苏晚说，”我想赚钱。我想变得……有用一点。”
车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镜子沉默了很久。
【本镜有一个前提。】
“你说。”
【你必须真的学。】
【本镜最恨的行为有三样：抄答案、蒙题、假装努力。本镜能识别。】
【做到了，本镜给你东西。做不到，本镜当场解除绑定，你继续当你的笨蛋美人。】
苏晚把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镜面上自己那张被路灯照得明暗不定的脸。
她二十七个小时没睡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头发随便扎着，妆早花了。这张脸在热搜上被夸过”惊为天人”，现在看起来疲惫得像另一个人。
“什么东西都能给吗？”
【看你本事。第一题。】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
解方程：x² – 5x + 6 = 0
苏晚看着那道题，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她记得这个。初三学过。
她记得老师讲过，还记得那节课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练习本上，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x=2或x=3″。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两年后，这会是她重新做人的第一道题。
“x等于2，”苏晚说，”或者3。”
【……宿主。】
“嗯？”
【你刚才，是想了两秒才答的。】
“对啊。”
【本镜的记录里，类似的题，别人平均用时是六秒。】
苏晚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本镜的意思是，你的脑子没坏。】
【是闲置太久，有点生锈。上点油还能用。】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本镜的人设就是这样。】
苏晚笑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太久没笑过了。
她把镜子重新塞回口袋，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往后退。车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一大片刹车灯连成红色的河。
她想起顾则那句话。
笨是真的，美……也就那样。
苏晚把外套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
“你等着。”
【宿主。】
“干嘛。”
【你刚才那道题，其实可以用因式分解更快。】
【明天开始，本镜从初中给你补起。】
【别嫌丢人。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好丢的。】
苏晚：”……”
她决定暂时不跟这个系统说话。
但她把镜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车窗外，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医院走廊里，妈妈刚做完检查，医生出来摇头。她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进包最底下，跟护士说：”我明天不来了，我要去上班。”
那时候她以为，读书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大概吧。
她闭上眼睛。
【睡前提醒。】
“……”
【你今天的学习时长：零。】
【本镜已经记在账上了。】
“我还没开始学呢。”
【所以只是记账，不是扣分。】
【从明天凌晨一点开始算。】
苏晚闭上眼，盯着车顶，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有了一点别的可能。
（知微，我恨你。）
【本镜受着。】
【反正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凌晨一点都要见本镜。】
【到时候，本镜会让你更恨本镜的。】
苏晚在黑暗里，慢慢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