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衣柜下面的东西
林夜站在1404的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门缝里透出极细的光，是老赵手机屏幕的亮光。卧室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找什么。林夜侧身挤进去，脚步无声。
客厅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他经过茶几的时候，脚碰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法医箱。老赵带来的，就扔在茶几旁边，盖子敞着，里面的器械整整齐齐。
但少了一把骨锯。
林夜的目光扫向卧室。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在晃动。他贴着墙走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老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林夜从未听过的疲惫：“小雨，你别怕。这次我带你出去。”
林夜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锁。
他推开一条缝。
老赵蹲在衣柜前面，背对着他。衣柜门开着，里面的夹层底板已经被完全拆下来了，扔在一边。老赵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正在拧夹层内壁上一块松动的小木板。木板后面露出一个暗格，比之前那个夹层更小、更深。
“赵老师。”林夜开口。
老赵猛地转头。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东西。看到是林夜，他先是一愣，然后竟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
“你还是跟来了。”老赵说。
“你在找什么？”
老赵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年纪大了，蹲久了腿麻，扶着衣柜站了好几秒才稳住。“你知道周小雨为什么死吗？”
“周建国杀的。”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你见过陈默了。”
“回答我的问题。”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把手里的黄铜钥匙插进暗格上的一个小孔。暗格底板弹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老赵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叠照片。一个U盘。一张折叠的纸。
老赵拿起照片，递给林夜。
照片有十几张，全是监控截图。画面上是一个白色房间，一张单人床。床上坐着一个女孩。不同时间，不同角度，但都是同一个女孩。林小雨。她穿着白色病号服，手腕上戴着识别带。她的脸从圆润变得瘦削，头发从长到短，眼神从恐惧变得空洞。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林小雨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天花板。她手腕上的识别带写着一串数字：001。
“我每个星期都收到这些照片。”老赵的声音很干，“陈默寄的。用来威胁我。让我帮他做事。”
“做什么事？”
“给周建国提供情报。告诉他谁在查轮回会，谁在接近真相。”老赵低下头，“周大海想退出，是我告诉周建国的。周小雨想报警，也是我告诉周建国的。她们两个的死，我都有份。”
林夜攥紧照片。他的指关节发白，牙关咬得很紧。“你是我导师。”
“我知道。”
“三年前，你签的字。把小雨关进隔离室。”
老赵没有否认。他看着铁皮盒里的U盘，伸手拿出来，递给林夜。“这是轮回会的实验数据。所有实验体的记录都在里面。包括你妹妹的七次回放记录。包括周建国的行踪。包括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是谁？”
老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你。一直都是你。周建国需要你的基因样本。你妹妹的第七次回放，数据已经不稳定了。她快死了。你……”
“我才是替代品。”
老赵点头。
林夜把U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他的手心捂热。“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晚上，陈默给我发了最后一张照片。”老赵拿起那张折叠的纸，展开。“你看。”
那是一张医院诊断书。患者姓名：林小雨。诊断：多器官功能衰竭，早期。日期：昨天。
“她撑不过这个月。”老赵的声音在发抖，“陈默说，如果我配合他最后一次，他就把小雨从隔离室放出来。让我带她走。”
“配合什么？”
老赵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诊断书，肩膀在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配合他杀周建国。”
林夜盯着老赵。
“周建国今晚会来这里。”老赵说，“1404。凌晨四点，是他固定的‘回放’时间。他会在那个衣柜里做实验。用周小雨的尸体做媒介，进入死亡回放。他需要确认那个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老赵蹲下，把铁皮盒子翻过来。盒子底部，用胶布粘着一个玻璃管。里面有一滴液体，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回放病毒原始样本。”老赵说，“周大海死之前，把它藏在了这里。周建国一直在找。如果他拿到这个，就能复制出无限量的病毒。到时候，整个城市的人都会变成回放者。然后变成尸体。”
林夜看着那根玻璃管。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像一滴没有干涸的血。
“你打算怎么做？”
“周建国凌晨四点来。他会先开衣柜，触发机关，尸体滑出来。然后他会在尸体旁边做回放。”老赵深吸一口气，“我会在他进入回放的时候，把样本注射进他的身体。高浓度直接注射，会让他瞬间过载。他会死在回放里。”
“你确定？”
“不确定。”老赵苦笑，“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让他活着离开，你妹妹就永远出不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老赵脸色一变，把玻璃管重新贴回盒底，把盒子塞回暗格，快速拧上木板。林夜把U盘和照片塞进口袋。
“来不及了。”老赵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二分。“他提前来了。”
林夜看向卧室门。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客厅。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疾不徐，像在散步。
“你走。”老赵压低声音，“从消防通道走。别让他看见你。你还有事要做。”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我不是一个人。”老赵从法医箱里拿出那把骨锯，握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很定。“我有这个。”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
一个圆脸男人站在门口，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像一个来上课的老师。他手里提着一个金属手提箱，箱子上印着十字标志。
“赵老师，”周建国推了推眼镜，“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他看向林夜，笑容没有变化。“还有客人。”
老赵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夜面前。“周建国，你哥的事，到此为止。”
周建国歪了歪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赵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哥是心脏病死的。跟我没关系。”
“你侄女呢？”
“小雨啊。”周建国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上扬的幅度大了一点，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像两个黑洞，什么都吸进去。“小雨太不懂事了。她非要报警。我劝过她，她不听。”
他走进卧室，把手提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几根试管，一台微型离心机，还有一把手术刀。刀锋很亮，像刚磨过。
“赵老师，”周建国拿起手术刀，转头看着老赵，“我最后问您一次。样本在哪？”
老赵握紧骨锯。
周建国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什么。“您看，您非要这样。”
他猛地抬手，手术刀飞过来。
老赵侧身躲开，刀插在身后的衣柜门上。但周建国已经冲上来了，速度比他的体型快得多。他一拳打在老赵的肚子上，老赵闷哼一声，弯下腰去。骨锯脱手，掉在地上。
周建国蹲下，从老赵手里掰开那把黄铜钥匙。
“谢谢您，赵老师。”他站起来，走向衣柜。“钥匙我收下了。”
林夜从侧面冲出来。
他没有武器，赤手空拳。但他知道一件事：周建国长期做回放实验，身体已经有多器官衰竭的前兆。他的视力、反应速度都低于常人。老赵在诊断书里写过——周建国，早期肺纤维化，血氧饱和度常年偏低。
林夜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周建国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他转头看着林夜，眼镜歪了，笑容终于消失了。“林夜。你比你妹妹能打。”
他抬手一挥，手术刀再次出现。林夜后退，刀尖划过他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周建国没有追击。他退到衣柜旁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衣柜门弹开。夹层里的尸体滑出来，砸在地板上。他蹲下，把手按在尸体额头上。
“来不及了。”周建国闭上眼睛。
林夜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进入死亡回放。
“别让他进去！”老赵挣扎着爬起来，但太晚了。
周建国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按在尸体额头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他进入了回放。进入了那具尸体死前最后七分钟。
林夜冲过去，想拉开他的手。但老赵喊住了他：“别碰！他进入回放的时候，身体会释放高浓度病毒。你碰他就感染。”
“那怎么办？”
老赵从法医箱里拿出一个注射器。里面是空的。他看向衣柜暗格。“样本。把样本给我。”
林夜跑向衣柜，拆开暗格，拿出玻璃管。老赵接过去，用注射器抽了那一滴暗红色液体。然后他走到周建国面前，把针头扎进他的颈动脉。
推到底。
周建国的身体猛地一抽。他的眼睛突然睁开，瞳孔放到最大。然后他开始笑，笑声尖锐，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声。
“赵老师……你知道回放过载是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所有……所有死者的记忆……同时涌进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妹妹了……她让我……让我告诉你……”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告诉你……衣柜下面……”
他的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然后整个人向后倒下去，砸在地板上。不动了。
老赵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抬头看着林夜，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死了吗？”林夜问。
“死了。”老赵的声音沙哑，“回放过载，脑死亡。”
林夜蹲下，看着周建国那张扭曲的脸。他死的时候还在笑。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林夜站起来，看向衣柜。“衣柜下面有——”
他走到衣柜旁边，蹲下。夹层底板已经被拆了，暗格也空了。但暗格下面，还有一层。
他伸手摸下去。
一块活动的木地板。他撬开。
下面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什么字都没写。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工整的钢笔字：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周建国已经死了。我叫周大海。我弟弟的研究，我全都记在这里。回放病毒有解药。解药在你的身体里。林夜，你是唯一一个天生免疫的人。”
林夜翻到下一页。
“因为你是零号。你不是回放者。你是回放的源头。”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照在林夜的手上。他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在发抖。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穿着白大褂，侧脸对着镜头。他手腕内侧，有一颗很明显的痣。
那颗痣的位置，和林小雨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林夜。零号实验体。时间：三十年前。”
林夜僵住了。他三十年前还没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