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三点
十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五十。
片场三号棚后面的空地。
这个地方，苏晚熟。
两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附近，蹲在道具箱后面吃面包。
现在她坐在同一片空地上，等一个人。
【宿主。】
“嗯。”
【你提前了十分钟。】
“我知道。”
【他在两百米外，正往这边走。】
苏晚猛地抬头。
——远处，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正从棚子里出来。
苏晚把书放在膝盖上。
她又把书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然后又拿回膝盖上。
【宿主。】
“你别说话。”
【本镜一个字都没说。】
【是你自己在说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
陆知行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书。
“带了。”
“带了。”
陆知行在她对面的箱子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米。
他没有先说话。
他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本同样的书。
《高中数学思想方法》。
书是旧的，页角都卷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晚看了一眼。
那些批注，字迹很小，很用力。
【宿主，他那本书上的批注，密度是你的七倍。】
“第七页。”陆知行开口了。
苏晚翻到第七页。那是讲”分类讨论”的一章。
“这一章，你读了几遍。”
苏晚想了一下。”三遍。”
“第一遍看懂了吗。”
“没有。”
“第二遍。”
“看懂一半。”
“第三遍。”
苏晚停了一下。
“第三遍，我看懂了，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懂。”
陆知行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你答出156的时候，更像是学数学的人。”
苏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答对一道题，靠的是聪明。知道”自己为什么懂”，靠的是习惯。”
他把书翻开。
“这一章讲分类讨论。分类讨论最难的地方，不是分类，是——怎么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分。”
苏晚点头。
这个问题，她第三遍读的时候，卡了整整一晚。书上说”看题目中的变与不变”，但她没看懂这句。
“书里说看’变与不变’。”她说，”但我不知道什么算’变’。”
陆知行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
“你这道题算错了三次，第三次错的在哪。”
“在……我换了分类的方式。”
“第一次你按什么分。”
“按x的正负分。”
“第二次。”
“按a的范围分。”
“第三次。”
“按题目问的对象分。”
陆知行点了点头。
“你三次分的方式都不一样，但你一次都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分’。”
苏晚愣住了。
“变与不变，就是问：这道题里，什么一直在动，什么从头到尾没动。你第一次按x分，因为x在动；第二次按a分，因为a在动；第三次按对象分——因为你终于看出来，真正在动的既不是x也不是a，是’问的那件事本身’。”
苏晚缓缓地把书合上。
“所以分类讨论的本质，是找’谁在动’。”
“对。找对了，一步就够；找错了，分三次都是错的。”
“这个，书里没写。”
“书里写了。”陆知行说，”第七页第三段。”
苏晚翻回去。第三段写着：”分类的本质，是识别题目中最活跃的变量。”
她盯着那行字。”我读过这句话。我读了三遍。”
“但你刚才，是从我嘴里听到的。”
“对。”
陆知行看着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给你书单。”
“不是因为你读不懂。是因为你一个人读的时候，读到的只是’字’。”
“有人陪着读一遍，你读到的是’话’。”
苏晚看着他。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两个月前就压在她心里。
“陆老师。”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分数。”
陆知行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棚子那边吹过来，把书页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猜。”
“是你看到了我的卷子。”
“不可能。”
“那你怎么知道。”
陆知行看着她。
他要开口的时候——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片场的工作人员。
“陆老师，苏晚，导演叫你们。”
陆知行站起来。
他把那本旧书收进包里。
“下次再说。” 他说。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书第三十四页，有一道题。”
“那道题我做了四年，才做明白。”
“你试试。”
他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宿主。】
“嗯。”
【他刚才，在回避你的问题。】
“我知道。”
【本镜要说的是——他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苏晚把书翻到第三十四页。
上面有一道题。
是一道很短的数列题。
题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他的字：
“想不明白的时候，先想’作者想让你想什么’。”
那天晚上，苏晚在公寓里做那道题。
做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她做出来了。
答案很干净，三行。
她看着那道题。
“作者想让你想什么。”
她试着想了一遍。
作者想让她想的是：这个数列看着像等差，其实不是。
她想通了的时候，做出来了。
【宿主。】
“嗯。”
【你用了很久。】
“两个小时。”
【值得吗。】
苏晚想了一下。
“值得。”
【为什么。】
“因为这道题的答案，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背的，不是问的，不是套路。”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
【本镜记录一件事。】
“记什么。”
【今天的知识树进度，涨了3.4%。】
苏晚愣了一下。
“3.4%？”
【对。】
【比你上周刷完三十道题，涨得还多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30道题，你用的是本镜的方法；今天这道题，你用的是你自己的方法。本镜早说过——”别人的”进不了知识树，”你的”才行。】
苏晚把笔放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做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都要问系统”这一步对不对”。
现在，她能花两个小时自己做出一道题，而且很平静。
【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两个月后，我要走进一个考场。那个考场上不会有任何人帮我，我得自己把题做完。”
“我以前怕这个。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苏晚笑了一下。”因为那两个小时里，我已经练过一次’没有人帮我’的感觉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
周姐把苏晚叫进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报名表。”周姐说，”社会考生高考报名，需要提前准备材料。”
苏晚拿起来。
上面有一栏要填：
“身份”
选项有两个：
□ 应届生
□ 往届生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
【这两个格子，你只能填一个。往届生，意味着你要承认：你没有读完高中；应届生，意味着你要找一所学校，挂你的学籍。】
“哪个是真的。”
【往届生。】
苏晚拿起笔，在”往届生”前面打了一个勾，然后把表推给周姐。
周姐看了一眼。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很多人不会选这个。”周姐说，”选这个，意味着要把’退学’这两个字，重新写一遍。”
“我知道。”
“但我不写。”
“这张表，是我的。”
周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表格另一栏签了字。
“经纪人意见”那一栏。
她写的是：
“同意。”
两个字。
没有附加条件。
苏晚拿着那张表回到公寓。
她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宿主。】
“嗯。”
【你明天，就可以在网上正式报名了。】
“我知道。”
【本镜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报名之后，你就没有退路了。】
【不是别人不给你退路。是你自己给自己断了。】
苏晚看着那张纸。
“知微。”
【说。】
“我不需要退路。”
“我需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
“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