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众艳皆默，一笔山河
江风浩荡，吹遍十里长亭。
主事儒臣一声落定，凭江怀古，论史言志八字主题，沉沉压在全场每位贵女心头。
原本热闹闲谈的江畔雅亭，瞬间陷入一片难言的凝滞。
在座皆是世家闺秀，自幼习诗填词，精通风花雪月、四时闲情、花间婉约。
可论史、怀古、言志，从来不在闺阁教习范围之内。
不谈朝政、不议古今、不论兴亡，是京圈贵女默认多年的规矩。
今日突然改题，无异于平地惊雷、刻意刁难。
一时间，满亭锦绣佳人，尽数蹙眉低首、面露难色、执笔迟疑。
指尖悬于纸页之上，久久无法落下一字。
有人眼底慌乱、有人心绪焦躁、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暗自叫苦。
谁都清楚，风月可凭才情堆砌，史论需靠万卷沉淀。
无积累、无眼界、无格局，提笔便是空乏，落笔便是浅薄。
全场沉默，唯余江风簌簌、水波轻响。
一众围观的世家子弟、朝中权贵、宗室宾客，纷纷摇头轻叹。
“果然难了。”
“闺阁女子，如何写得出山河兴亡、古今大道？”
“今日此题，本就非为女子所设。怕是大半贵女，都要交白卷了。”
细碎评价入耳，亭中贵女愈发窘迫难堪。
所有人都陷入束手无策的僵局。
唯有一人，从容自若、胸有成竹。
林若瑶端坐雅席，眉眼温柔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轻铺开素纸，执起狼毫，姿态优雅端方，神色淡然从容。
在满场无人敢落笔的窘迫之中，她是唯一稳住心神、蓄势待发之人。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她身，眼底满是期待与了然。
“果然唯有林小姐稳得住！”
“伯府大儒亲传，底蕴便是不同！”
“难怪她今日气度从容，原来是早有底气。”
声声夸赞四起，先前压抑的气氛尽数转向追捧。
林若瑶唇角噙着得体浅笑，眸光温润，落笔从容。
笔尖游走纸页，字句缓缓成型，工整雅致、典史俱全。
她所作诗句，引古事、叙江史、叹兴亡、抒己怀。
辞藻考究、典故精准、章法严谨、功底扎实。
放在一众尽数卡壳、无从下笔的贵女之中，已然是绝顶出彩。
片刻，一首怀古七律一气呵成。
字句工整、四平八稳、合规合矩、典雅非常。
周遭评判宿儒、权贵夫人纷纷颔首赞许，笑意明显。
“好诗！有史有据、温婉大气！”
“难得闺阁女子能通晓古今、落笔成史！”
“格局气度，冠绝同辈！”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风光尽数独揽。
苏曼琪一众贵女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重现笃定笑意。
她们纷纷侧目看向沈清梧落座的方向，眼底满是戏谑与坐等惨败的冷漠。
全场皆难，唯有林若瑶独秀。
而沈清梧，此刻必然早已慌神、手足无措、无从落笔。
今日输赢，早已板上钉钉。
林若瑶听着满场盛赞，神色愈发温柔恬淡，眼底却藏着一抹稳操胜券的冷傲。
她缓缓搁笔，抬眸侧首，目光淡淡扫向身侧静坐的素衣少女。
温声开口，看似谦和礼让，实则当众施压、居高临下：
“清梧妹妹，此题艰深，为难你了。”
“妹妹若一时无从下笔，也无妨。诗本随心，不必勉强，无人会怪你。”
一句话，温柔体贴、大度包容。
却当众坐实——沈清梧底蕴不足、见识浅薄、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全场目光再度齐刷刷锁定沈清梧。
嘲讽、轻视、观望、鄙夷、看热闹的眼神，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所有人都在等她窘迫、等她认输、等她低头、等她当众难堪。
绝境至此，无人认为她还能翻盘。
可万众聚焦、满场轻视之中。
沈清梧自始至终，身姿端正、神色清宁、眼底无风无浪。
她端坐席位，不慌不忙、不骄不怯、不惊不乱。
方才全场慌乱、人人卡壳之时，她静静观江听风、沉心立意。
面对林若瑶看似善意、实则诛心的礼让，她缓缓抬眸。
唇角掠开一抹极淡、极从容的浅笑。
“多谢姐姐体恤。”
“只是，何须勉强？”
话音轻落，清泠入耳，不惊不扰。
下一瞬，她从容抬手，执起狼毫。
素纸平铺，墨汁轻蘸。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没有纠结。
落笔如风，行云流水。
旁人苦思冥想、无从开口的千古史论。
旁人穷尽底蕴、勉强拼凑的山河诗句。
在她笔下，随心而起、顺势而生、一气贯通。
起初，众人只当她硬撑门面、胡乱落笔、勉强凑句。
评判宿儒尚且神色平淡、静待瑕疵。
可随着一字一句落下。
满亭风声似止，满场喧嚣骤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轻视、戏谑、观望，一点点变为错愕、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别人写史，是搬典故、堆辞藻、摹前人之言。
唯独沈清梧写史。
写的是山河起落、世道沉浮、古今通透、心藏丘壑。
她不堆砌、不附雅、不牵强、不刻意。
字字天成、句句辽阔。
江流过千载，兴亡入眼平。
世间多少兴衰事，不过长风万里声。
笔锋凌厉清绝，意境辽阔无边。
短短四句，跳出闺阁、跳出世俗、跳出古今局限。
不写女子温婉，不写风雅闲情。
写天地、写山河、写兴亡、写本心。
待到最后一字落笔、轻轻收锋。
满亭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言语、无人赞叹、无人呼吸。
所有儒臣、所有权贵、所有世家子弟、所有旁观贵女。
尽数怔在原地，心神震颤，满目骇然。
林若瑶脸上温柔得体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她怔怔看着沈清梧纸上那短短二十八字。
方才她引以为傲的典故、章法、底蕴、工整、雅致。
在这开阔万古、通透千秋的格局面前。
宛若萤火对皓月、沟渠比沧海。
云泥之别，不堪一比！
她苦心积累多年的文史底蕴、师从大儒的工整诗作、稳占上风的精心布局。
被沈清梧随心落笔、一瞬碾压、彻底碾碎！
一句一句，皆是降维打击。
满场死寂之中，沈清梧从容搁笔，动作清淡、不急不躁、安然自若。
她抬眸望向滔滔江水，轻声淡语，似自语，似明志：
“千古兴亡，不过寻常。”
“心有山海，何惧风霜。”
一语落，震彻江畔。
这一刻。
满亭锦绣失色，全场风华无声。
众艳皆默，唯她一笔，写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