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采药少年
楚天阳抓着断魂崖垂下来的老藤，身体贴在刀削般的崖壁上，青布衫后襟被风刮得贴背，露出几道新划的血痕。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藤条，指缝里嵌着崖壁的碎石子，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挖过药的黑泥，粗糙的指腹磨得发疼。
腰间斜挎的竹篓磨破了一个角，里面还剩两株半干的车前草，是上周采来换了三块灵石碎，足够买三天的饭食。
崖壁的裂缝里长着三株还魂草，叶片泛着幽绿的光，是外门弟子换低阶修炼资源的硬通货，比寻常药草贵十倍。
这草只长在禁地边缘的崖壁裂缝，灵气比外门的药田浓三倍，可也没人敢多来——青云宗禁地外围的崖壁，常有吃人的青鳞蛇出没。
他入外门三年，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没摸到，被同门笑成草芥废物，每月领的灵石还不够买半块碎，连修炼用的下品功法都买不起。
昨天值日的张师兄路过，还指着他的鼻子笑，「楚小子，别傻了，没灵根的人，能活过明年就不错，还想采还魂草？」
他没敢顶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竹篓，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动那只藏在崖下的青鳞蛇——上个月刚有个外门弟子，被那畜生咬断了腿。
他慢慢挪到裂缝正上方，右脚蹬着崖壁的石凸点，左脚悬在半空，身体几乎贴在崖壁上，右手探出去，指尖刚碰到最矮那株还魂草的叶片。
裂缝里突然渗出一丝极淡的幽光，比还魂草的绿光更亮了半分，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古老气息，像是从远古传来的。
一道暗金色的鳞片从裂缝深处滑出来，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边缘还卷着一丝黑色的雾气，像是被什么强横的力量硬生生击碎过，重量沉得压手。
鳞片落在他的右手背上，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带起一阵奇怪的暖意，比他吃过的所有热饭都要舒服。
楚天阳下意识伸出左手，指尖刚触到鳞片的边缘，识海瞬间炸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连耳边的风声都被彻底淹没。
他眼前闪过一尊顶天立地的仙人虚影，那虚影通体泛着鎏金的光，被万柄透明的长剑穿心，金色的血液像岩浆般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苍茫大地。
耳边传来一道苍老至极的呢喃，像是跨越了百万年的时光，又像是从远古的深渊里飘上来的，模糊却清晰，「……仙魂……要护住……别……散了……」
他只觉得脑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炸开，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抓着老藤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崖下坠去，砸在崖畔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晕死过去。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一团温热的小东西，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慢慢钻进自己的识海深处，在那片黑暗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却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依托，就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崖边的风卷着云雾往断魂崖深处涌，把他晕死的身影裹在厚重的水汽里，远处的青云宗主峰插在云层里，隐没在漫天的湿气中，连一丝灵气都没来得及落到他身上。
没人知道，这刚从万丈深渊边上滑下去的少年，刚才触碰到那枚暗金鳞片的瞬间，已经触碰到了九州上古仙人的秘密。
没人知道，他识海深处那缕小小的残魂，即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替他扛下所有的威胁与危机，让他从最底层的草芥，一步步站上九州的巅峰。
崖壁的碎石蹭过他脸颊，带起细碎的血珠。他浑身骨头像被重锤碾过，连抬眼皮都要耗光仅存的力气。
耳边有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小型兽类在舔舐他手腕上的伤口——那是刚才抓老藤时被尖石划的，皮肉翻卷，黑血还在渗。
他想咳，却只能发出破布摩擦似的声响，胃里翻江倒海的疼，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揉成了浆糊。
视线终于能聚成一团模糊的影，那是只巴掌大的灰毛兽，圆滚滚的，正用粉嫩的舌头舔他脚踝上的伤口。
它听见他的动静，突然抬头，绿豆似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放下嘴里叼着的半块焦脆的石头，吱吱叫了两声。
这叫声很细，却像一根针，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识海深处那点微光跳了跳，跟着颤了一下。
他费力偏过头，就见身旁的崖壁下长着几株淡绿色的小草，叶片上凝着透明的露珠，散发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灵气。
那灰毛兽立刻跳过去，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扒下一片草叶，叼回他嘴边，把草叶递到他干裂的嘴唇边。
他喉咙里发紧，本能地吸了一口草叶上的灵气，那股凉意在体内散开，比任何疗伤丹药都让他舒服半分，却没敢太用力，怕牵动骨头的剧痛。
他盯着那只灰毛兽，心里闪过疑问——这小东西怎么会在断魂崖底？还懂送药草？
识海那点微光突然又亮了些，像是回应他的念头，那缕残魂轻轻颤了颤，带着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刚要再细想，就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重物碰撞崖壁的声音，震得崖壁落石簌簌往下掉。
那灰毛兽立刻弓起背，毛都炸了起来，绿豆眼瞪得溜圆，吱吱叫着往他怀里钻，爪子紧紧抓住他破衣服的衣角。
他心里一紧，勉强集中视线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只见崖壁的阴影里，慢慢爬出一只比磨盘还大的灰斑兽，背上的鳞甲泛着暗褐的光，和他刚才触碰到的那片暗金鳞片，隐隐有几分相似。
那灰斑兽的眼睛是血红的，扫过他和怀里的灰毛兽，突然低嚎一声，震得周围的碎石都往下滚。
他想爬起来，却浑身脱力，刚才吸的那点灵气还不够缓过来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兽一步步朝他们挪过来，爪子拍在地上，砸出深坑。
灰毛兽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吱吱叫着，像是在哀求，那识海的微光又跳了跳，这次带了一丝慌乱的波动。
他往侧边移了移，带倒脚边那几株淡绿色小草，草叶上的露珠碎了，那点灵气顿时淡下去，灰毛兽急得尖声叫，爪子扒着他的胳膊。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巨兽，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现在经脉寸断，修为全失，连运转一丝灵力都做不到，怎么逃？
就在巨兽的爪子要拍下来的瞬间，他识海深处那点微光突然爆发出一股极细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流出去，指尖刚窜过那暖意，他手腕一翻，就朝巨兽的爪子挥了过去。
暖流只碰到巨兽的爪子，巨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爪子往后缩了缩，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恐惧，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愣了，那股暖流是什么？难道是识海里的那缕微光？那灰毛兽又是谁派来的？
巨兽退了几步后，突然扭头看向崖底深处的黑暗，发出一声带着愤怒的低嚎，然后转身钻进了阴影里，没了踪影。
他松了口气，浑身脱力又晕过去大半，怀里的灰毛兽跳出来，跑到那几株淡绿色小草旁，又扒了几片草叶叼回来，轻轻放在他身边。
他靠在崖壁上，意识模糊，感觉怀里的灰毛兽慢慢钻进他的衣襟里，像刚才识海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只是更软一点。
识海里的微光不再乱颤，稳稳凝住，那缕残魂散出极淡的暖意，慢慢裹住他昏沉的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听着像是他宗门的弟子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有人在喊：「林师弟？林小友？你在哪？」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抬了抬眼皮，想看看来人是谁。
视线里的身影慢慢清晰，那是个穿着青灰色宗门道袍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柄淬着荧光的短匕，正小心翼翼地往崖底的阴影里探。
那少年的道袍上，绣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青云宗灵鹤纹，只是领口处，绣着一道细小的剑痕，像是刚被利器划开的。
少年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眼睛猛地睁大，转身往身后喊：「师哥！找到了！林师弟在这！」
他刚要再集中视线，就看见怀里的灰毛兽猛地一动，钻得更深了，识海的微光瞬间又亮了起来，带着一丝警惕的波动。
他皱了皱眉，刚想提醒那少年，就听见那少年猛地转身，盯着他身后的方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发颤地喊：「这……这是什么？」
他顺着少年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刚才那只退走的灰斑兽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只一模一样的巨兽，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嘴里流出的涎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