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替死鬼的轮回
A+
A-
关灯
我死了。
或者说，我的肉体死了。我的灵魂，被困在了这辆永远到不了终点的203路公交车上。
刚变成鬼魂的前三天，我是不信邪的。我试图冲向车窗，试图呼喊求救，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但我发现，我的手能轻易穿过钢板，我的声音在鬼魂之间根本传不出去，活人听不见鬼语，这是铁律。
直到那个穿着花衬衫、脑袋上还带着清晰勒痕的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新来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脖腔里的骨头嘎吱作响，“别费劲了，咱们都是这车上的钉子户。”
“钉子户”这个词刺痛了我。我曾是海归精英，是家族的骄傲，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就成了这阴沟里的“钉子户”？
大叔似乎看穿了我的傲慢，嗤笑道：“别摆出那副臭脸。你知道这车里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那个叫琳琳的丫头。”
“琳琳？”我猛地抬头。是她，那个我拼死保护过的女孩。我记得我断手时，她冷漠的眼神。我记得我临死前，她毫不犹豫地拿起我的手砸窗的样子。
“对，就是她。”大叔凑近我，那股腐烂的腥臭味熏得我作呕，“你以为她是活人？笑话！她才是这车上最老的鬼！十年前‘6.11惨案’的罪魁祸首！她抢方向盘害死了一车人，怨气太重，连阎王爷都收不走她。她一直在找替身，找一副完美的皮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想起她在车上吃眼球时的顺滑，想起她看不见安全锤时的茫然，想起她踢飞大叔头颅时的狠辣……原来，那些我以为是“求生本能”的东西，其实是“鬼性”。
“那……她现在……”我颤抖着问。
“她？嘿嘿，她占了你的身子，投胎去了呗。”大叔指了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坟地，“你现在，就是她留下的影子。以前我是这车里资历最深的，现在，你是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不仅死了，我还成了那个我试图拯救的恶魔的垫脚石。我的善良，我的正义，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讽刺。
日子（如果这也能叫日子的话）一天天过去，或者说，循环一次次重复。
我被迫一遍遍重温死亡的过程。
每当孙小美尖叫时，我都能看到琳琳躲在陈诚身后，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算计。
每当贾仁头颅落地时，我看到琳琳在观察血喷出的弧度，像是在学习。
每当售票员出现时，我看到琳琳眼底的冷静，她在飞速计算色彩的原理。
最折磨我的，是那个“用餐时间”。
当那个铁饭盒出现在我面前，当我被迫抓起那生肉和眼球往嘴里塞时，我总会想起琳琳吞下那颗眼珠时的样子。她当时在想什么？是在嫌弃，还是在享受？
我想杀她。哪怕是在这虚无的循环中，我也想撕碎她。
有一次循环，当她准备拿起我的断手砸窗时，我化作一团黑烟，试图挡住她的去路。我以为我会给她造成一点麻烦，哪怕只是让她受点惊吓也好。
可她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然后，她轻轻吹了口气。
我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被吹散了形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我的身体扬长而去。
那一刻我才明白，即便是在鬼的世界里，我们也不是同一个维度的生物。她是厉鬼，是这辆车的半个主人，而我，只是个刚死不久的、弱小的游魂。
一个月后的一天，也就是琳琳占据我身体出院的那天。
车子照常停在紫林医院站。
我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了路边的她。
她穿着我的定制西装，梳着我的发型，顶着我的脸。她正在阳光下眯着眼，嘴角挂着那一抹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自信的微笑。
但她不是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真诚与温暖，只剩下琳琳特有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自私。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转过头，精准地找到了车窗后的我。
她抬起手，用我的手指，轻轻对我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豪华轿车。
车子开动了，载着她，驶向了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而我，依旧坐在这辆破烂的203路上，闻着身边大叔身上的尸臭，等待着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活人”，来填补我这永恒的空虚。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在车上，我没有看向那把“安全锤”，是不是就不会暴露？
如果我没有试图去救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死得这么憋屈？
但这辆车里没有“如果”。
只有无尽的循环，和我这永世不得超生的悔恨。